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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打扫   搬进来 ...

  •   搬进来了半天,都没来得及仔细看这栋屋子,苏聿言站在纪家宅玄关,扫视着屋内的一切。
      这也不能怪她,坐了一天的车,再加上帮助院子里那一窝“啾啾”叫的雏鸟,让她本就不多了“能量”彻底耗尽。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整整睡了十多个小时才堪堪恢复元气。
      室内有些昏暗,窗帘是拉着的,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出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沙发、茶几、电视柜,所有家具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防尘布,像是被岁月轻轻盖上了一层纱。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无人居住的味道,不难闻,也不好闻。
      小小的人儿撸起袖子,露出没受伤的一截上臂,像是嫩生的白莲藕。
      “可以的,”她小声给自己打气,“不就是打扫卫生嘛,我行的。”
      先把防尘布一件件掀开。
      结果用力过猛,布上的灰扬起来,呛得她连打三个喷嚏。
      捂着口鼻退到门边,等灰落下去才重新进去,这回学乖了,动作放轻放慢,像拆一件易碎的快递。
      打水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
      厨房的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旋转开关,她拧反了方向,水“噗”地喷出来,打湿了胸口。小熊衬衫洇出大片水渍,贴在身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前襟,沉默了两秒。
      “没事,夏天,干得快。”
      先从茶几开始擦。由于喷了太多清洁剂,刺鼻的柠檬味直冲鼻腔,打了个喷嚏,手一抖,瓶子掉在地上,又滚到了沙发底下。
      她趴在地上,整个人贴着冰凉的瓷砖,手臂伸进沙发底下去够。
      够到了。
      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茶几角,疼得她龇牙咧嘴,蹲在地上揉了好一会儿,眼角淡出一抹红晕。
      “苏聿言,”她小声骂自己,“你是不是傻。”
      片刻后她脸颊鼓了鼓,手上抹布再次放在了茶几上,擦的力度越来越大,势要把它擦下一层皮不可!
      绕着茶几来回转了五六圈,直至蚊子踩上去都会打滑的程度才停下。茶几也成功恢复到了“出厂状态”,亮得刺眼。
      她直起腰,一阵眩晕袭来,低血糖。她早上就吃了一小块面包。扶着墙缓了缓,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小卖部阿姨送的牛奶糖,剥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边嚼边继续。
      然后是电视柜、餐桌、窗台……她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渐渐地找到了节奏。虽然动作依然笨拙——擦高处的时候踮着脚够不着,搬了小凳子来又差点踩翻;洗抹布的时候水开太大,溅了一身;拖地的时候拖把太湿,地板上一块一块的水印。
      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想过要打电话向谁求助。
      她只是在每一次失误后停顿一下,皱皱眉,然后换一种方式继续。
      像是写文时反复修改一个段落,像是构思情节时推翻重来,像是在那些深夜里对着空白的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删掉,再敲。
      她习惯了这个过程。
      ………
      纪宅前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身量不高。微胖,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髻。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的脚步顿在院子中央,隔着敞开的房门,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客厅里,一个浅桃色头发的女孩正瘫坐在沙发上,脸上灰一道白一道,像只刚从灶台底下钻出来的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纤细的手臂,上面有水、有灰、还有伤。脚边放着一个水桶,水已经浑了,抹布歪歪扭扭地搭在桶沿上。
      但屋子是干净的。
      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窗台上一尘不染。茶几上的防尘布叠得整整齐齐,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午间天气放晴,阳光倾泻进来,把整个客厅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姓林,名秀芳。村里人都叫她林姐,是纪家的老邻居。
      纪家搬走后,就是她偶尔来帮忙看看房子,通通风,检查一下有没有漏水之类的。今早接到纪珊珊的电话,说有个小姑娘搬到了她家,昨天一整晚都没给她们回消息,她们担心,所以让她来看看。
      “林姐,那孩子不太会照顾自己,麻烦您多费心。”纪珊珊在电话里这么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姐姐操心妹妹的无奈,“我怕她连扫帚都不会拿,您帮我去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林秀芳当时应下了,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画面:大概是个娇滴滴的城里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乡下怕是连水龙头都不会开。
      她甚至做好了手把手教人打扫的准备。
      可现在看到的,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姑娘分明已经一个人把这栋二层小楼收拾了大半。虽然手法粗糙了些,不难看出遗漏的地方,但这股子笨拙又认真的劲儿,反倒比那些利利索索干完活的场面更让人心软。
      就像看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地往天上冲,明明飞得歪歪斜斜,却比任何一只展翅高飞的老鹰都让人想多看两眼。
      苏聿言听到动静,从沙发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头发往耳后别,结果手上还有灰,又在脸上添了一道。
      “您好!”她的声音带着点刚干完活的气喘,像山泉水撞在石头上。
      林秀芳忍不住笑了。
      她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这姑娘灰扑扑的脸上。
      “我是隔壁的林婶,珊珊让我来看看你。”
      苏聿言这才想起,昨天抵达后确实没和群里的大家报备,自己又一睡不知天日,她们肯定担心坏了。
      遂拿出手机开启群通话,又是哄又是解释地这才把姐妹们安抚下来。
      “饿了吧?先吃饭。吃完歇一歇,二楼的活儿不急,下午婶子带你一起收拾。”
      林秀芳将保温桶放在餐桌上,笑了笑,声音不疾不徐,安心又温暖。
      苏聿言愣了一下,鼻子突然泛酸。
      初入一个陌生环境后,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紧绷的神经突然迎来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关切。
      情感找到了一个被接纳的出口,释放就成了最自然的反应。
      但她仍旧使劲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容沾着灰、挂着汗、头发乱七八糟,却亮得像是屋子里又多开了一扇窗。
      “谢谢林婶。”
      笨拙,倔强,但干干净净,亮亮堂堂。
      像这间屋子一样。
      林秀芳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珊珊那丫头说得没错,确实是个让人想多照顾照顾的孩子。
      但也不全对。
      这姑娘啊,用不着谁把她当瓷娃娃供着。
      她自个儿能行。
      ………
      云野山麓,清风裹挟着草木气息吹拂一汪山色。夏初的虫鸣还没到喧闹的程度,安神而宁静。
      山风吹散雨云,温暾的暖阳洒在两方小小的土包上,为睡着的人儿覆上一层薄薄的被褥。
      微风搭上顾汐野的手臂,随他一起清扫着土包前的碎叶,笤帚扫过尘土,在地面留下细碎的痕迹。
      清明前后他来过一回,个把月间又添了这许多落叶。
      他将一扇芭蕉叶铺在两方土包前,盘腿坐下,手里捧着那本速写。
      他盯着他们看,一直看,看了很久。
      微风拂过他的发丝,在他耳间萦绕、呢喃。似无比轻柔的素手,似饱含眷念的低语。
      他低头看。
      空白的纸面上盛着光。
      纸回望他。
      低垂的眼眸里蒙着雾。
      ………
      “又去看他们了?”袁梅翻着手中的账本,计算器在指尖滴滴作响。
      “嗯。”顾汐野轻声回应,“想……问他们点事。”
      袁梅的手顿了顿:“那……找到答案了吗?”
      顾汐野轻轻摇头。
      袁梅的嘴微张,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没能开口,酝酿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蒋蕊那小丫头来了。”袁梅撇了撇头,那方向是小卖部二楼,“正缠着浩子不肯回去,说是要找你学画画。”
      蒋蕊,蒋磊的妹妹。蒋浩、蒋磊、蒋蕊、蒋二狗……云野村大半村民都姓蒋,这里曾经也被称为蒋家村。
      这小姑娘从小就特别喜欢顾汐野,四五岁时就跟在他身后晃悠,缠着他画画。画树,画草,画森林。画星,画月,画云朵。画云朵下的人儿,画云朵下的麻鸭。
      “哥———!你终于回来了!”一进门,蒋浩那还处在变声期的公鸭嗓就嚎了出来,这一嗓子好悬没把顾汐野的耳膜刺破,“小磊子把他妹丢这儿就不管了,可折磨死我了!”
      只见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姑娘骑在蒋浩背上,一边骑一边:“嘚儿驾!嘚儿驾!”
      见顾汐野来了,她才放过蒋浩,一个飞扑黏到了顾汐野身上。
      “哥!快教我画画,我要送妈妈一幅画!”
      顾汐野一愣,这才想起再过两天就是母亲节了。
      他心下柔软,把蒋蕊从身上抱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好,你想画什么?”
      “我想画‘妈妈’!”蒋蕊不假思索,两支小辫子晃了晃。
      顾汐野停顿片刻,从帆布包里取出蜡笔盒,纤指抚去了纸盒表面的彩屑。
      “好。”
      ……
      看着小姑娘用蜡笔在画纸上涂抹,顾汐野的心渐渐静下来。
      每一笔每一划都循着本心,如同她回答“我想画‘妈妈’”时的果断干脆。线条间充斥着稚嫩与纯真,那是他也曾拥有过的,比钻石还璀璨,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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