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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麻鸭 立夏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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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刚过,天气还未到“热烈”的程度,时晴时阴,晴的时候天空湛蓝,蓝的令人眸子发烫,看久了生怕陷进这片蓝色的帷幕里。
阴的时候万里无云,天青如瓷。远山、村路、小卖部都蒙上一层低饱和度的滤镜,像是电影胶片般沉默宁静。
顾汐野五点二十出的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烟灰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他腋下夹着折叠凳,帆布包斜挎在身后,包里塞着一本速写本、几支铅笔、半袋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云野村的东面有一片废弃的水田,三面环树,常年蓄着浅水。村里人嫌它位置偏,懒得打理,久而久之倒成了野鸭和白鹭的落脚处。
顾汐野第一次踩点就相中了这里。
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底是柔软的青苔泥。几丛芦苇歪歪斜斜地立在水中,顶着去年没飞尽的枯絮。
几只麻鸭常年盘踞在此,每天上午准时出现,下午三四点钟晃晃悠悠地离开。
像一群无所事事的世家公子,可那麻点斑斑、并不光鲜的覆羽实在让它们配不上“公子”名号。
仅看外表,更像是一群落魄的“田溜子”,游荡在乡野间的无业游民。
顾汐野站在水田边,淡青的天色将他的脸映地更显冷漠,似古板的青松。
又似羽间毫无光彩的麻鸭。
他支起折叠凳,翻开速写本,削尖的铅笔在指腹摩挲。
他盯着那几只埋头啄食的麻鸭,笔尖划过速写纸,很快打好了形。
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很顺,等他反应过来时,一只麻鸭已经跃然纸上。羽毛根根分明,神态憨拙可爱,甚至连水面的倒影都精准地勾勒了出来。
顾汐野的手指顿住。
他看着那只麻鸭,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橡皮,把它擦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
他撕下那页速写纸,将它揉成团,扔进了帆布包。
他翻开新的一页,没起形,没思考,笔尖随意地在速写纸上游走。
一笔画完脖子和身体。
脖子宛若水蛇,长而扭曲;身体像是烂泥,椭圆无规律。
翅膀是两只等腰三角,蹼足是两团黑线乱麻。
组合在一起不说有毕加索的风范,起码在幼儿涂鸦界能占据半壁江山。
顾汐野看着画纸上的丑小鸭,拇指根大鱼际突然一抽,铅笔掉到纸面,笔尖在一声脆响中折断。
“画面缺乏感染力。”
“技法成熟但情感空洞。”
“匠人气太重。”
“毫无新意。”
……
“建议作者找到自己的风格。”
……
一行行拒稿留言在脑海中闪过,顾汐野深吸一口气,起身,将速写本放在了折叠椅上。
他走进一旁隐隐传出水流声的林荫,没入了层层叠叠的树影中。
………
苏聿言扎了个丸子头,宽松的棉麻衬衫上印着只卡通小熊。
衣服包在长长的牛仔裤里,显得干练而青春。
她昨天帮完三只小雏鸟后就直接进屋休息了,床也是简单铺了一下,屋子都没来得及收拾和打扫。
找了一圈发现还缺一些清洁工具,只好去小卖部看看有没有卖。
结果……她迷路了。
“先直走…再左拐…再直走…再右拐…不对不对,是先直走…再右拐…右拐还是左拐来着?”苏聿言一边走一边嘀咕,周围是陌生的风景,她却毫不慌乱。
心态好是她的优点之一,或许也可以称之为“乐天派”。
用不知哪里捡来的木棍拨开一丛杂草,几只麻鸭和一方绿树环绕的水田映入她的眼帘。
田边有一张小小的折叠椅。上面放着速写本、一支铅笔、半块还粘着纸屑的橡皮擦。
………
顾汐野从林荫里走出来,脸上是未干的溪流清水,头发被随意撩至脑后,清爽中夹杂着一丝与他本人气质不符的肆意。
粉色在自然界中实在扎眼,因此他隔老远就看见了有个小小的人影蹲在折叠椅前欣赏着他画作。
“噗。”
顾汐野的脚步顿住了。
那声笑很轻,像是不小心从齿缝间漏出来的,但在安静的田野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顾汐野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走过去,脚步声不重,但踩在田埂的碎石上还是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苏聿言身子一抖,像只受惊的小兔。她条件反射地转过头,仰起脸。
逆光里,一道高挑的人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一幕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只不过这一次的距离更远,从仰视变成了仰望。
苏聿言眨了眨眼。
然后她认出了他。
“是你?!”她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中大了不少,“那个钓——”
“鱼佬”两个字在嘴边拐了个弯,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昨天已经骂过了,今天再骂显得她很小气。
顾汐野垂眼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丸子头扎的很随意,几根叛逆的发丝微微翘起。卡通小熊的衬衫下摆被牛仔裤包住,腰身勒出一截细窄的轮廓。
他也认出了她。
浅桃色头发,白衬衫,昨天在岔路口用行李箱撞翻他渔桶的那个。
不过,与昨天不同的是,她的手臂上多了不少创可贴,贴的歪歪扭扭的,也不知才过一晚上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看够了吗?”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苏聿言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蹲着,仰着脖子看人的姿势实在不太有气势。
她“唰”地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身体晃了一下,她本能地伸手去够旁边的折叠椅。
手指碰到的却是速写本的硬壳封面。
她下意识收力,但已经来不及了。折叠椅被她的力道一带,连同速写本一起朝旁边歪去。
苏聿言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速写本,折叠椅却“啪”地倒在了田埂上,溅起一小片泥水。
顾汐野躲闪不及,昨天才换的新裤子又多了几滴泥点子。
苏聿言保持着弯腰捞本的姿势,僵在原地。
怀里抱着速写本,封面朝外,那幅“丑得别致”的麻鸭速写正对着顾汐野的脸。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
苏聿言慢慢直起身,把速写本翻了个面,挡在胸前,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顾汐野。
“我不是故意的。”她抢先声明。
“你看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顾汐野摊开手。
“等等!”苏聿言突然用力按住速写本,“你该不会要撕掉吧?”
顾汐野摊开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颤,没有反驳。
“画得……虽然确实挺丑的,”苏聿言斟酌着用词,每说一个字声音就小一分,“但是……”
“但是?”
“但是挺有意思的。”她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不是在阴阳怪气!我是认真的!”
顾汐野没说话,依旧静静地看着她。
苏聿言壮着胆子继续输出:“就是……你知道吗,一般的鸭子画得再像也就是只鸭子,但这个……这个不一样!这只鸭子看起来有灵魂!”
“灵魂?”
“对,就是那种……”她皱着眉头认真想措辞,“那种‘老子就这样,爱咋咋地’的灵魂。”
顾汐野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抽搐还是什么,但苏聿言觉得那大概不算生气。
“而且你看这翅膀,”她松开速写本,将它放在折叠椅上,蹲下指着那两只等腰三角形,“正常人画翅膀会画羽毛,但你画的是几何图形。就……很叛逆,我喜欢这种叛逆。”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点评什么名画。
顾汐野看着她蹲在地上指指点点的后脑勺,丸子头有些松了,几缕浅桃色的碎发翘起来,像是刚睡醒的雏鸟绒毛,又像摇摆的青鱼尾鳍。
“我没叛逆。”他说。
“那你为什么把鸭子画成这样?”
“……”
顾汐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速写本,合上,塞进帆布包,动作干净利落。折叠凳收起来夹回腋下,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显然没打算继续这场对话。
他刚迈出步子要走,突然顿了顿,回头看了苏聿言一眼:“你迷路了?”
苏聿言一惊,头发都立起来几根,像只炸毛的猫。
“谁……谁迷路了!我只是在散步而已!”
她双手抱胸,头撇向一边,耳根泛着淡淡红晕。顾汐野盯着她看了两秒,又转过头去,语气毫无波澜:
“是么,别掉进田里了。”
“丑小鸭们可是最讨厌戏水时被打扰了。”
苏聿言:“……”
谁会掉进田里啊!!!果然是个令人讨厌的面瘫钓鱼佬!!!
心里抒发着对毒舌冰块男的不爽,苏聿言目光游离在那片被折叠椅溅出的泥水上,轻咳了两声:
“咳咳……那个,今天天气真好啊。”
灰青色的天光映在顾汐野脸上,浅浅的雨云正从远方飘来。
顾汐野:“……”
“呀~目光都被这么好的风景吸引走了,小卖部在哪个方向呢——”
“走。”
顾汐野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
顾汐野腿长步子大,走得快,烟灰色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不怎么招展的旗。苏聿言在后面小碎步跟着,偶尔要小跑两步才能不掉队。
她盯着他的后背,心想这人的腿是尺子吗?又长又准,怎么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
“你画的那个鸭子,”她忍不住又开口,“是不是——”
“闭嘴。”顾汐野没回头。
这两个字里并没有其他情绪,轻而淡。
苏聿言乖乖的闭嘴了。
………
“这就是你昨天说的——”袁梅指了指一旁在货架上挑选清洁工具的苏聿言。
“不是。”顾汐野靠在店门旁,打断了她。
“哼~”袁梅意问深长地轻哼一声。
两人中间突然窜出一头粉毛。
“嗯?你们在说什嘛?”
袁梅露出一个极为慈爱的表情,那显然是真情流露,她捏了捏苏聿言的脸蛋:
“没什么,小妹妹你长得真可爱,真讨人喜欢……来来来,姨姨送你颗糖吃。”
袁梅剥开一颗牛奶糖喂到了苏聿言嘴巴里。
“唔——谢谢姨。”
苏聿言刚到小卖部就和袁梅混熟了,堪称社牛典范。当然,除了她的性格外,她的颜值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功劳。
………
袁梅再三询问苏聿言找不找得到回去的路,在得到肯定答复后才放人离开。
她本想让顾汐野送她回去,没想到遭到对方强烈拒绝。
她看得出来,那不是出于讨厌或是其他什么心理,而是因为这小姑娘本身的自尊心强,尽可能的不想依赖他人。
顾汐野依旧在小卖部门口,他蹲下来,摊开速写本,翻到画有“丑小鸭”那页,静静地看着它。
“呦,这是又画了大作?给我瞧——”
袁梅还没说完,就听“嘶啦”一声,顾汐野将那页“丑小鸭”撕下来捏在了手里。
“干嘛呢这是?!画的不好?”她快步走来,想从顾汐野手中抢过那团纸,对方却先一步将之扔进了垃圾桶里。
“嗯,画的不好。”顾汐野浅浅地笑了笑。
袁梅盯着那张笑脸迟迟没有说话,那笑容看得她心疼。
那是一种妥协与迷惘交织的笑。
一种不该在他脸上出现的笑。
………
顾汐野离开小卖部,走到了昨天被溅一裤腿清水的那条岔路口。
只见一头粉毛的小不点站在那里,腋下夹着刚买的扫帚抹布,双手捧着手机,眉头微蹙。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
顾汐野:“……”
苏聿言:“……”
“今天天气真好啊——”苏聿言背过手,目光在雨云间游离。
“呀~目光都被这么好的风景——”
“说吧,住哪儿。”依旧是平淡无比的陈述句。
只不过这次多了一丝无奈……
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