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闻生》灯如霜

5、傅闻生（5） 麒麟子

　　41.

　　傅闻生有情吗？她曾经一定有的，毕竟她也是个人。

　　42.

　　傅闻生，灵州第一大家傅家的傅。

　　若论家世，整个天下也没有哪一族比得过傅家，于是她一出生便是许多人终其一生也追不上的高度。

　　更别说她的母亲姓月。

　　傅家是修剑修世家，除傅家外便是月家，器修一族。而修真界人人皆知一句话：天下财运皆入月。

　　这月是她母亲的月。
　　她的父亲是傅家历来最年轻的少主，母亲是月家掌上明珠。

　　傅月二家联姻，门当户对，大红绸缎绵延万里。

　　傅闻生更是在万众的瞩目中降世。

　　她出生在一座琉璃宫，这是傅家特意为麒麟儿打造。

　　她口中衔着一抹灵蕴降世，世间难寻的琉璃玉是她宫中地砖，千年鲛纱是殿内窗饰。

　　世人挤破头都不一定能得到的千万珍宝早早在她襁褓旁过了一轮，只为哄她笑一笑。

　　待她稍大些，日日送来的天材地宝不重样。万价一两的香木从不间断地在宫门口处点着熏香，仙兽皮毛做的毛毯铺满整殿，就连殿外花园石砖花纹都要用灵玉嵌入。

　　非世间珍宝不送入她殿，非千金万价不可
　　近她身。

　　在她还是婴孩时便尝尽世间繁华，就连名字都是傅家老祖在升灵台卜了百卦才为她起的。

　　傅闻生，她生来就在云端。

　　自出生□□便在不停吸收灵力，三岁时便有了几十岁修士的灵力浓度。

　　哪怕她生来情丝比常人少一半，也成了修无情道的最大优势。

　　五岁，只因她多看了一只灯笼一眼，第二日她的琉璃宫——麒麟林殿便挂满了相衬的华灯。傅闻生一出门便晃了眼，微皱一下眉，当天便弃了所有华灯转换成了玉灯笼。

　　一批华灯可抵一个中流世家所有积蓄，只因不得她欢心便化为飞灰。

　　哪怕傅闻主并不喜欢也挡不住两族人的热情，于是她学会“目不斜视”。

　　哪怕她不喜欢太多华饰也不再表现——因为只要她不喜，整个殿就会一轮轮修整，于是她垂下眸不再多看。

　　六岁，她抬头望向天。

　　倘若她喜欢，天上明星辰也需为她摘下，可偏偏没人问过：这位生来便没什么情感的麒麟子到底想要什么？

　　她在这无边广阔的傅家越过绘着山河的墙向外看，正见远方一只火红的凤穿过云层越飞越高。

　　傅闻主静静站在那里，支走身边所有人看那只凤冲入云霄再不见踪迹。

　　她终于敛眸离去。

　　第二日，这只凤被封成一只巴掌大的鸟装在笼里送来。
　　“……”

　　“阿主，不喜欢吗？”
　　老祖蹲下身问。

　　傅闻主提起笼子走出殿外。

　　“不喜欢。”
　　她打开笼子，将鸟拖在掌心，随手抹去它费尽力气也挣不开的禁制，而后轻轻放开。

　　看它在半空化为巨大的凤乘风离去。

　　——“不是凤吗？让她飞吧。”

　　飞吧。

　　43.

　　傅闻生似乎生来就是要修无情道的。

　　她天资极好，又有傅家引领，更别说她生来便少一半情丝。

　　但还不够。

　　无情道陨落的例子太多太多，皆是为情。只要是人，便有情丝，只要有情丝，便会有情。

　　于是傅家老祖抽掉她剩下的情丝，只余下寥寥几根。

　　经这一遭，本就冷性子的麒麟子眼中便只有剑了。

　　七岁，同龄人或还溺在父母怀抱，或刚刚开始修炼一段时间，她已握着一把木剑以无情入道，比上末位长老的修为。

　　她终于能出傅家看看了，在仅有几丝欲随着情丝抽离而消散后。

　　傅家早早在外搜寻过灵剑：没生灵性的配不上傅家麒麟子 ，生了灵性的又难喜她的冷。

　　尽管只是要找一把孩童过渡使的剑。

　　“不必，这把木剑便够了。” 傅闻生道。

　　怎么够呢？傅家麒麟子便要用最好的东西。

　　于是老祖破格许她入剑冢寻剑 ——而傅家子弟向来十九岁才能入剑冢。

　　傅闻生没有情丝，自没什么喜恶。对她来说，只要手中有一把剑就够了，旁的什么任他们去吧。

　　入了剑冢，她一眼便看见了最高处的那把剑——天地凝经而成的唯一把剑，自出世后从未认过主。

　　一切都像为她量身打造，轻而举取下这把剑后，傅家麒麟子的名号响彻天下。

　　往后，她开始频繁出入秘境，孤身杀穿一个个秘境，后草草包扎一下便投入下一个，所得秘宝全部送入傅家。

　　她开始有意偿还因果。

　　十三岁后，她很少回傅家了，秘境，沼泽，禁域，海底，处处有她足迹。

　　她变得越来越强，弃了傅家给的所有法器去看天下。

　　最后十六岁，她彻底离开了傅家。

　　离开前那晚她回去了傅家一趟，坐在升灵台陪老祖说了一夜，更多是老祖说，她回答或听着。

　　“阿生，你想脱离傅家吗？”
　　　　“不，我只到其他地方去。”

　　“为了什么？”
　　“我的道。”

　　老祖说了很多，她垂眸静听。

　　“阿生，你和傅家的因果只剩一条了。只要你姓傅，便舍不掉这条的。”

　　“傅家的傅给我的和我给傅家的正不断相抵，这一条不影响我。老祖，我要的只是不欠你们。”

　　“……你意已决，我不留你，傅家的麒麟子决不会囚于一方，你七岁那年走出了傅家，如今也该再往外走了。只是在外累了，便回家歇歇。”

　　“我会回来的，以傅闻生的名字回来。”

　　……

　　老祖叹了口气。

　　“阿生，你的道，不似无情道。无情道从没有因果一说，只是你的‘无情道’在畏因果。或许也不是畏，只你的道，不可得太浓太重的因果。”
　　“所以我与傅家的因果不必断得太彻底。”

　　“或许当初不该抹去你的情丝，若有一天你悔了，便回来找我吧，我会帮你的。”
　　“不必了。”

　　……

　　“阿生，你命中有一劫。我在这劫中取了生机最重的二字为你命名，但往后我亦无力相助，你万事小心。”

　　傅家，那最耀眼的那只鹰展翅而飞，不知归期。

　　此后，傅家老祖在升灵台等了许多年，却只得麒麟子陨于无渊崖一纸书信。

　　“老祖。”

　　他枯坐在升灵台应声回眸，手中还在一刻不停地推衍。

　　“劫数已至，”傅家老祖轻声吩咐身后二人，“将那玉盒取来。”

　　待将玉盒拖在掌心，他沉声吩咐 “傅逸、月灵情，看好族人，不要让他们惹事。麒麟子一事尚需时间，在这期间莫要节外生枝。”

　　见傅闻生的血亲二人应下后，他打开玉盒。

　　“老祖，麒麟子陨落，我族不应出手吗？”
　　傅逸上前一步。

　　“这是阿生的劫。”老祖沉声道，“我们傅家的孩子向来守信，她应了我会回来的，哪怕落入黄泉碧落，她爬也会爬出来。”

　　玉盒内，那泛着寒气的物什尚在，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情丝未散，阿生还活着，再等等。”

　　等傅家远行的孩子回家，等傅闻生的名字重响天下，那时，再为这数十载未归的孩子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