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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台道 一、渡 ...


  •   一、渡江

      木桥很旧,桥板松动,踩上去吱呀作响。江水在脚下奔流,浑浊的浪涛拍打着桥墩,溅起的水雾蒙在脸上,又咸又涩。

      王涔牵着阿弃,一步一顿。肩上的箭伤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她咬着牙,额上渗出冷汗。阿弃很乖,紧紧攥着她的手,小脸绷着,眼睛盯着脚下,不敢看江水。

      桥那头立着两个樵夫打扮的人,担着柴,正歇脚。见王涔二人过来,其中年长的那个多看了两眼,忽然开口:“小娘子这是打哪儿来?身上怎的带伤?”
      ‘
      王涔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山里遇了狼,逃命时摔的。”

      “狼?”樵夫眯起眼,“这年头,山里的狼可比人还少喽。”

      另一人年轻些,憨厚地笑:“张伯您又吓唬人。小娘子别怕,过了桥往东走三里,有个村子,村里有郎中。”

      王涔道了谢,牵着阿弃快步过桥。她能感到背后那两道目光,如芒在背。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片竹林,那目光才消失。

      “阿姐……”阿弃小声唤她,指了指她肩头。血又渗出来了,染红了粗布衣裳。

      王涔低头看了看,撕下衣摆重新包扎。布条不够,她又从阿弃的袖口撕下一截。男孩没有躲,只静静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阿姐没事。”她挤出一个笑,摸摸他的头,“过了江,离天台山就近了。”

      真的近了吗?她不知道。地图在沈稷那里,随他葬在了山林。她只记得父亲信中说天台山在东南,可东南是哪个方向?她抬头,日头被云层遮着,辨不出方位。

      只能顺着江走。曹娥江东流入海,沿着江岸往东,总能走到入海口。而天台山,就在入海口以南。

      她这样告诉自己,仿佛这样就有了方向。

      二、荒村

      傍晚时,果然看见炊烟。

      是个很小的村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屋低矮,多是土墙茅顶,院墙用竹篱围着,篱上爬着些枯藤。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妪,正就着天光缝补衣裳。

      王涔在村外停下,远远看着。她不敢贸然进村,这一路被追怕了,看谁都像眼线。可阿弃已经一天没吃东西,她自己伤口也需要处理。

      正犹豫,那老妪抬起头,朝这边招了招手。

      “闺女,过来。”

      声音苍老,却很温和。王涔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老妪很瘦,脸上皱纹密布,眼睛却清亮。她看看王涔肩头的血,又看看阿弃脏兮兮的小脸,叹了口气。

      “造孽哟。”她放下针线,颤巍巍起身,“跟我来。”

      老妪姓田,村里人都叫她田婆婆。她领着王涔和阿弃进了一间土屋,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草席,席子洗得发白。

      “坐着,我去烧水。”田婆婆从灶边瓦罐里舀了水,添柴生火。火光映着她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阿弃蜷在炕角,很快睡着了。王涔坐在灶边,看田婆婆忙活。水烧开了,田婆婆从墙角的陶罐里抓了把草药,扔进水里煮。药味很快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清香。

      “这是止血草,山里采的。”田婆婆用破碗盛了药汤,递给她,“喝了吧,治伤。”

      王涔接过,碗很烫,她捧着,看热气升腾。“田婆婆,您……不问问我们是谁,从哪儿来?”

      “问了又如何?”田婆婆在炕沿坐下,拿出针线继续缝补,“这世道,谁没点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问那么多,累得慌。”

      王涔鼻子一酸。这一路,她见过太多算计、背叛、杀戮,田婆婆这句“能帮一把是一把”,像冬日里的炭火,暖得她几乎落泪。

      她喝了药,很苦,但入腹温热。田婆婆又用盐水给她清洗伤口,敷上捣烂的草药,动作轻柔。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却有种奇异的安稳力量。

      “伤得不深,但得养几日。”田婆婆说,“今晚就在这儿歇着,明早我烙几张饼,你们带着路上吃。”

      “田婆婆,我们不能连累您……”

      “连累啥?”田婆婆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我一个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了,怕啥?倒是你们,小小年纪,遭这么大罪。”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白日里村里来了几个生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带着孩子,说是逃奴。我瞧他们不像好人,就说没见着。”

      王涔心中一凛。追兵果然到附近了。

      “那些人往哪儿去了?”

      “往东,沿着江走的。”田婆婆看着她,“闺女,你要是往东去,得绕道。村后有条小路,翻过山就是官道,虽然远些,但安全。”

      王涔深深一礼:“谢婆婆救命之恩。”

      田婆婆摆摆手,继续缝补。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发出细碎的声响。油灯如豆,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王涔靠着炕沿,眼皮越来越沉。

      这一夜,她没做梦。或许是药的作用,或许是太累,她睡得死沉。醒来时天已微亮,田婆婆正在灶前烙饼,香气飘满屋子。

      “醒了?饼好了,趁热吃。”田婆婆递过两张饼,又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草药,一天换一次。还有几个铜钱,不多,路上买口水喝。”

      王涔捧着饼,热乎乎的,烫着手心。她看着田婆婆,这个素昧平生的老人,给了她逃难以来第一口热食,第一夜安眠。

      “婆婆,我……”她想说什么,却哽住了。

      “啥也别说。”田婆婆拍拍她的手,“走吧,趁天还没大亮。”

      王涔叫醒阿弃,两人吃了饼,收拾了包袱。临走时,王涔从怀中掏出那支沈稷的玉簪,塞进田婆婆手里。

      “婆婆,这个您收着。”

      田婆婆推辞:“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

      “您救了我们的命,这点东西算什么。”王涔坚持,“您若不收,我心难安。”

      田婆婆看了看簪子,又看了看王涔,叹口气,收下了。“闺女,前路难,多保重。”

      王涔点头,牵着阿弃出了门。晨雾还没散,村子静悄悄的,只有田婆婆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雾中。

      走了很远,王涔回头,还能看见那间土屋的轮廓,和田婆婆佝偻的身影。

      她想,这世上还是有好人。

      哪怕只有一个。

      三、迷途

      田婆婆指的小路很陡,隐在荆棘丛中。王涔用沈稷的刀开路,刀很锋利,斩断荆棘如割草。阿弃跟在她身后,小手拽着她的衣角,走得很稳。

      翻过山,果然看见官道。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面被车辙压出深深的沟。此时天已大亮,道上开始有行人: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还有三五成群的流民,衣衫褴褛,面色枯槁。

      王涔不敢上官道,只在道边的林子里穿行。阿弃走累了,她背起他。男孩很轻,像一片羽毛,伏在她背上,呼吸喷在她颈间,温热。

      “阿姐,我们去哪儿?”阿弃小声问。

      “去天台山。”

      “天台山远吗?”

      “远。”

      “那……到了天台山,我们就有家了吗?”

      王涔脚步一顿。家?那个词太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想起建康王府,想起乌衣巷的青石板,想起父亲的书房,母亲的花园。那些都是家,可都烧了,散了,没了。

      “阿姐?”阿弃不安地动了动。

      “嗯,到了天台山,我们就有家了。”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很轻,像在许诺。

      阿弃满足地“嗯”了一声,伏在她肩上,又睡着了。

      王涔继续走。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脚步声。她想起沈稷,想起徐让,想起刘三,想起陈翁。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生死未卜,都因她而卷入这场漩涡。

      她何德何能?

      肩膀的伤又开始疼,她咬牙忍着。沈稷的刀鞘硌着她的背,玉簪在怀中发烫。她想起沈稷最后那个笑,想起他说“玉玺不能留”,想起他抓住她手腕时的力度。

      那一握,用尽了他最后的生命。

      她忽然停步,从怀中掏出那卷《兰亭序》摹本。纸被水浸过,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她展开,就着林间漏下的天光,看那行熟悉的字: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生死不能等同,长寿夭折不可相提并论。那么,沈稷的死,徐让的死,与她的生,能等同吗?不能。所以她必须活下去,带着他们的托付,带着父亲的遗志,活下去。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四、伏击

      午后,他们在林中发现了一处溪涧。

      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王涔放下阿弃,两人掬水洗脸。水清凉,洗去脸上的尘垢和疲惫。阿弃甚至捉到一条小鱼,捧在手心,看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放了吧。”王涔说,“它也有家。”

      阿弃乖乖将小鱼放回水中,看着它摆尾游走,眼中有些不舍。

      王涔从包袱里拿出干粮——田婆婆烙的饼,已经冷了,但还能充饥。两人分了一张饼,就着溪水吃下。另一张饼,王涔小心包好,留作晚饭。

      吃完,她靠在石上闭目养神。阿弃蹲在溪边玩水,小手撩起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就在这时,王涔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从四面八方围拢。她猛地睁眼,手按在刀柄上。

      晚了。

      七八个黑衣人从树后、石后闪出,手持兵刃,眼神冰冷。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如鹰隼般盯着她。

      “王家小姐,让我们好找。”独眼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王涔将阿弃拉到身后,握紧刀柄:“你们是谁的人?”

      “死人不需要知道。”独眼汉子一挥手,“上!”

      黑衣人一拥而上。王涔挥刀迎战,沈稷的刀很利,但她不会武功,只会胡乱劈砍。刀锋划过一人的手臂,血溅了她一脸。温热,腥咸。

      “阿姐!”阿弃尖叫。

      王涔回头,看见一个黑衣人正抓向阿弃。她想扑过去,却被另一人缠住。刀光闪动,她左支右绌,肩上伤口崩裂,血染红衣襟。

      眼看阿弃就要被抓,林中忽然传来破空声。

      一支箭,钉在抓阿弃那人脚前。箭羽剧颤,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连飞来,每一箭都精准地钉在黑衣人脚前,逼得他们连连后退。箭法如神,却无一箭伤人。

      独眼汉子脸色大变:“什么人?!”

      林中走出一个人。

      青衫,负弓,腰间佩剑。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眉眼清俊,肤色微黑,像常年在外的旅人。他手里还握着弓,弓弦犹颤。

      “路过,看不过眼。”青年声音平静,“七八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带伤的女子和孩子,不嫌丢人?”

      独眼汉子眯起独眼:“小子,少管闲事。”

      “闲事?”青年笑了,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我若偏要管呢?”

      “那就一起死!”独眼汉子怒吼,挥刀扑上。

      青年不慌不忙,搭箭,拉弓,松弦。箭如流星,正中独眼汉子右肩。力道之大,竟将人带得倒飞出去,钉在一棵树上。

      其余黑衣人见状,面面相觑,终于发一声喊,四散奔逃,连同伴都顾不上了。

      青年也不追,收弓入鞘,走到王涔面前:“受伤了?”

      王涔警惕地看着他,刀还横在胸前。

      青年看了眼她肩头的伤,又看看她手中的刀,忽然笑了:“这刀,是沈稷的吧?”

      王涔浑身一震:“你认识沈公子?”

      “何止认识。”青年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是半块玉佩,雕着云纹,断裂处参差不齐——和谢昭那半块一模一样。

      王涔立刻从怀中掏出双鲤佩,取出夹层中的半块。两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你是……”她声音发颤。

      “天台山,叶轻舟。”青年拱手,笑容明朗,“奉谢公之命,在此等候王姑娘,已三日了。”

      五、夜话

      叶轻舟的落脚处,是山腰一处猎户废弃的木屋。屋很小,但干燥,有火塘,有草铺,甚至还有半袋米和风干的肉。

      他生了火,煮了粥,又拿出金创药给王涔重新包扎伤口。动作熟练,显然常做这些事。

      “箭伤不深,但沾了水,有些化脓。”叶轻舟皱眉,“得养几日,否则会留病根。”

      王涔任他摆布,眼睛却一直盯着他。这个自称叶轻舟的青年,身手了得,箭术如神,对沈稷的刀一眼就认出来,还有谢昭的信物——他究竟是谁?

      “想问什么,就问吧。”叶轻舟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往火塘里添了根柴。

      “你是谢公的人?”

      “算是。”叶轻舟用树枝拨着火,“我师父和谢公是故交。三年前谢公归隐,师父让我暗中保护他。前几日谢公传信,说王姑娘会来天台山,让我沿途接应。”

      “你师父是……”

      “师父姓顾,名守拙,在天台山隐居。”叶轻舟顿了顿,“姑娘或许没听过他的名字,但令尊王劭公,与他是至交。”

      王涔怔住。父亲从未提过什么顾守拙。

      “师父与令尊是少年同窗,后来一个入仕,一个归隐,但书信未断。”叶轻舟看着她,“令尊遇难前,最后一封信,就是写给师父的。信中说,若王家有变,请师父庇护你。”

      原来父亲连这一步都算到了。王涔眼眶发热,她别过脸,看火塘里跳跃的火苗。

      “沈公子他……”叶轻舟轻声问。

      “死了。”王涔声音干涩,“为了救我,死在云门寺。”

      叶轻舟沉默,许久,才道:“他是个好人。当年沈家蒙难,他也曾来天台山求助,师父留他住了半月。那时他还小,总缠着我比箭。”

      火光照着他侧脸,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但很快隐去。

      阿弃已经睡了,蜷在草铺上,小脸在火光中显得安宁。王涔看着男孩,忽然想起一事:“叶大哥,你可知道,陆九是什么人?”

      “陆九?”叶轻舟挑眉,“你说的是那个刀疤脸的商队头领?”

      王涔点头。

      叶轻舟沉吟片刻:“他是北府军旧部。十五年前北府军解散,他落了草,后来被官府招安,做了商队护卫,暗中仍与旧部有联络。沈稷找他护送你,一是因为他重义气,二是因为……他与崔林有仇。”

      “什么仇?”

      “陆九有个妹妹,叫陆七娘,当年在崔府做婢女。崔林的儿子崔琰看上了她,强占不成,将她活活打死。陆九去告状,反被诬陷,打断了一条腿,脸上也留了疤。”叶轻舟声音冷下来,“这些年,他一直在等机会报仇。”

      王涔想起陆九脸上那道疤,想起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信你”时的眼神。原来那背后,是这样的血仇。

      “那阿鲁……”

      “阿鲁是崔林的人。”叶轻舟肯定地说,“崔林在江湖上养了不少眼线,阿鲁是其中之一。他混进陆九的商队,就是为了监视你。那夜去桃花坞,本是去灭口,但不知为何临时倒戈,救了刘老丈。”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良心发现,或许是因为……他妹妹。”叶轻舟叹息,“阿鲁有个妹妹,今年十六岁,被崔林扣在府中为质。崔林用他妹妹的命,逼他做事。”

      王涔想起阿鲁递给她木板时那个憨厚的笑,想起他说“姑娘这样记账,到会稽时,墨都晕成山了”。那样一个看似朴实的人,背后竟有这样不堪的隐情。

      “那他现在……”

      “死了。”叶轻舟淡淡道,“陆九清理门户,不会留叛徒。”

      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熄灭。王涔抱紧膝盖,觉得冷。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得久,而那些在中间挣扎的,像阿鲁,像陆九,像沈稷,像徐让,都成了棋子,成了牺牲品。

      “王姑娘。”叶轻舟忽然正色,“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王涔抬眼。

      “崔林的人,已经封锁了天台山的所有入口。”叶轻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我们暂时上不了山。”

      六、困局

      消息如冰水浇头,王涔浑身发冷。

      “为什么?”

      “因为你。”叶轻舟看着她,“崔林不知从何处得到风声,知道你带着玉玺和罪证往天台山来。他调了五百府兵,将上山的路封得死死的,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可玉玺我已经……”

      “沉了?”叶轻舟摇头,“崔林不知道。他只知道玉玺在你手里,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要抓到你。”

      王涔握紧拳头。是了,崔林那样的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只要她活着,就是隐患。

      “那我们……”

      “只能等。”叶轻舟往火塘里添柴,“等师父想办法。他在天台山经营多年,总有路子。”

      “要等多久?”

      “不知道。”叶轻舟坦诚,“也许三五日,也许十天半月,也许……”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王涔沉默了。肩上的伤在疼,心也在疼。一路千辛万苦,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终于到了天台山脚下,却上不去。像饿极了的人看见炊烟,走近了才发现是海市蜃楼。

      “对了。”叶轻舟从怀中掏出个小布袋,递给她,“师父让我交给你的。”

      王涔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四个字,笔力苍劲:

      “山重水复”

      是父亲的字迹。

      她认得,父亲写信时,总会在末尾加上这四个字。她说像成语,父亲笑而不语。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成语,是暗语。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父亲在告诉她,就算到了绝境,也还有转机。

      她将字条紧紧攥在掌心,纸的边缘硌得手疼。可这疼让她清醒,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有路要走。

      “叶大哥。”她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光,“你能教我箭术吗?”

      叶轻舟一愣:“现在?”

      “现在。”王涔起身,尽管肩伤让她晃了一下,但站得很稳,“沈公子的刀,我用不好。但箭,可以远攻,可以自保。我想学。”

      叶轻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照出她眼中的倔强,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坚韧。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王劭的女儿,不会让人失望。”

      “好。”他起身,取下墙上的弓,“但要先养好伤。伤好了,我教你。”

      “不能等。”王涔摇头,“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多学一点,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叶轻舟沉默,终于点头。他取来一张小一些的弓,递给王涔:“这是我小时候用的,力道轻,适合初学。”

      王涔接过。弓是柘木做的,上了桐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学着叶轻舟的样子,搭箭,拉弦。弓弦勒进手指,很疼,但能忍。

      “眼要准,手要稳,心要静。”叶轻舟站在她身后,指导姿势,“看准目标,松弦的瞬间,不要犹豫。”

      王涔瞄准屋外一棵树。松弦,箭离弓,却歪歪斜斜飞出去,钉在树干上,离目标差了很远。

      “再来。”叶轻舟递上第二支箭。

      王涔接过,搭箭,拉弦。这一次,她闭眼,深吸气,想起沈稷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徐让单骑引开追兵的决绝,想起父亲信中的“山重水复”。

      然后睁眼,松弦。

      箭破空而去,钉在树干上,离目标近了三寸。

      还不够,但有了开始。

      夜深了,木屋里只剩火塘的噼啪声,和王涔一次次拉弦的声音。阿弃在梦中呓语,翻了个身。叶轻舟坐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个倔强的姑娘,一次次搭箭,拉弦,瞄准,松弦。

      箭术不是一日能成的。但有些东西,比如活下去的决心,比如不屈的意志,却可以在绝境中,一夜长成。

      窗外,月隐星沉。天台山在黑暗中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黎明。

      (未完待续)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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