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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花劫
一、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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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归坞
回到桃花坞时,天已大亮。
晨雾尚未散尽,桃林在薄纱般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粉白的花瓣上缀着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整座山坞静得出奇,连鸟鸣都稀疏。
王涔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她翻身下马,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开了。阿弃小小的身影扑出来,死死抱住她的腿,浑身发抖。王涔低头,看见男孩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咬出了血印。
“阿弃?”她蹲下身,“怎么了?爷爷呢?”
阿弃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拽着她的衣角往屋里拉。王涔被他拽进院中,第一眼就看见——
刘三倒在井边。
老人面朝下趴着,身下一滩暗红的血,已经半凝固。井台的青石上,也溅着血迹,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爷爷!”王涔冲过去,跪倒在地,颤抖着去探刘三的鼻息。
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徐先生!”她回头嘶喊。
徐让已抢步上前,将刘三轻轻翻转。老人胸前一道刀伤,从左肩斜贯至右腹,伤口很深,皮肉外翻,但避开了要害。徐让撕下衣襟,迅速按压止血。
“去打水,干净的布,还有……”他快速说着,忽然顿住,目光落在刘三紧握的右手上。
那只枯瘦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布条。靛蓝色,是商队伙计常穿的粗布。
王涔也看见了。她认得那布——是阿鲁袖子上的补丁。前日在东市卸货时,阿鲁的袖子被货箱勾破,陆九扔给他一块靛蓝布头,让他自己补。阿鲁手笨,补得歪歪扭扭,针脚粗糙得像蜈蚣。
而现在,这块布,沾着血,攥在刘三手里。
“是……阿鲁?”王涔声音发颤。
徐让没有回答,只快速处理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刘三的脸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阿弃端来水和布,小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王涔接过,浸湿布巾,轻轻擦拭刘三脸上的血污。老人忽然抽搐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
“爷爷!”王涔握住他的手。
刘三的目光涣散,嘴唇翕动。王涔俯身去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
“夜……夜里……来人……找……找姑娘……我……我说……走了……”
“然后呢?”
“动……动手……”刘三的手忽然用力,攥紧了那块靛蓝布,“阿鲁……拦……拦了一下……我……我才……”
他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徐让按住他:“别说话,省着力气。”
但刘三死死盯着王涔,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字:
“陆……陆九……不……不知……”
头一歪,昏死过去。
二、血迹
徐让将刘三抱进屋里,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王涔守在床边,握着老人冰凉的手,浑身发冷。
阿鲁来过。夜里,来找她。刘三说她走了,对方就动手。阿鲁拦了一下,刘三才没当场毙命。而陆九——不知情。
是不知情,还是假装不知?
她想起陆九那张刀疤脸,想起他递过来的金创药,想起他说“沈稷托我照应你”。可若他真想照应,为何会让阿鲁夜里来桃花坞?若他不知情,阿鲁又怎敢擅自行动?
“伤口是军中制式刀留下的。”徐让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刀刃宽一寸二,入体三分,是横劈的力道。动手的人受过训练,但不是高手——若是高手,这一刀不会偏,刘老丈当场就没了。”
王涔抬眼:“阿鲁……是军中出身?”
“不像。”徐让摇头,“他握刀的手势、发力方式,都不像行伍之人。倒像是……临时学的。”
“临时学?”
“有人给了他刀,教了他几招,让他来灭口。”徐让眼中闪过冷光,“灭你的口,或者,灭刘老丈的口——因为刘老丈知道得太多了。”
王涔想起刘三在病中说的那些话。他知道谢昭,知道“河阴之案”,甚至可能知道更多。一个老船公,不该知道这些。
除非,他不仅仅是船公。
“徐先生。”她忽然问,“您可知道,陈翁——就是那个在秦淮河救我的船公——是什么人?”
徐让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为何这么问?”
“刘爷爷是陈翁的故交。陈翁将他托付给我时,只说欠王家恩情,要还。可一个船公,怎会与太子少傅有交集?又怎会知道朝堂秘辛?”
徐让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陈翁,原名陈平,曾是羽林卫的校尉。十五年前因得罪权贵,被贬为庶人。你叔父王晏任扬州刺史时,重审旧案,为他平反,还他清白。但他心灰意冷,不愿再回军中,便在秦淮河上以摆渡为生。”
王涔怔住。她想起陈翁撑篙时那沉稳的身手,想起他面对羽林卫追兵时的冷静。原来如此。
“那刘爷爷……”
“刘三,曾是陈平麾下的斥候,最擅长追踪、隐匿、打听消息。”徐让的声音很低,“‘河阴之案’时,陈平暗中让他查探,他确实查到些东西,但还没来得及上报,陈平就被贬了。后来,那些线索就一直压在他手里。”
王涔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刘三知道谢昭,知道“河阴之案”,是因为他当年就查过。而他跟着她,不只是报恩,更是因为——她是王晏的侄女,是能揭开真相的人。
“那阿鲁……”
“阿鲁的身份,我不清楚。但陆九……”徐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陆九的来历,沈稷应该最清楚。他既然将你托付给陆九,必有深意。”
深意?什么深意?让她置身险境的深意吗?
王涔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被推来推去。父亲是棋手,叔父是棋手,谢昭是棋手,沈稷也是棋手。而她是那颗最关键,也最脆弱的子。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急,由远及近。徐让脸色一变,吹熄油灯,示意王涔和阿弃噤声。他闪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
王涔也凑过去。
晨雾中,三骑快马冲进桃林,停在院门外。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正是陆九。他脸色铁青,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两个陌生汉子,都带着兵器。
“沈沅!”陆九扬声喊,“出来!”
王涔看向徐让。徐让摇头,示意她别动。
陆九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一脚踹开院门。木门轰然倒地,扬起尘土。他大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井台的血迹,瞳孔一缩。
“搜。”
两个汉子冲进屋子。徐让拉着王涔和阿弃,悄无声息地退到后窗。窗棂是破的,轻易就能翻出。但刘三还昏迷在床上,他们带不走。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声惊呼。
“九爷!这儿有人!”
陆九冲进里屋。王涔从门缝看见,他站在床前,盯着昏迷的刘三,脸色变幻不定。许久,他弯腰探了探刘三的鼻息,又看了看包扎的伤口。
“还活着。”他直起身,对两个汉子道,“抬上车,送医。”
“九爷,那丫头……”
“她跑不远。”陆九的声音冰冷,“阿鲁那小子,我饶不了他。”
他转身出屋,目光在院中扫视,最后落在后窗。王涔屏住呼吸,看见他朝这边走来。
一步,两步。
就在陆九即将走到窗前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穿云裂石。陆九脚步一顿,脸色微变。他猛地转身,望向啸声来处。
桃林深处,一骑白马疾驰而来。马背上,青衫飞扬,正是沈稷。
三、对峙
沈稷勒马停在院门外,目光扫过院中情形:倒地的门,井台的血迹,屋里的刘三,窗后的王涔,以及——持刀而立的陆九。
“九哥。”他翻身下马,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这是何意?”
陆九盯着他,许久,才扯了扯嘴角:“沈公子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你这位表妹,究竟是什么人?”
“我表妹,沈沅。”
“沈沅?”陆九冷笑,从怀中掏出张纸,抖开——正是那张悬赏告示,“那这画像上的人,是谁?”
沈稷看了一眼告示,面不改色:“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九哥单凭一张画像,就认定我表妹是钦犯?”
“单凭画像,我或许不会。”陆九逼近一步,目光如刀,“但昨夜阿鲁那小子,趁我不在,带人摸来桃花坞,要杀这丫头灭口。若非这老丈拼死相护,恐怕此刻,你这‘表妹’已是一具尸体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阿鲁跟了我五年,从无二心。昨夜忽然发难,只可能是因为——有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价钱,或者,无法抗拒的把柄。而能让他背叛我的人,整个会稽,不超过三个。”
沈稷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九哥怀疑我?”
“我不该怀疑吗?”陆九的声音陡然提高,“是你将这丫头托付给我!是你让我照应她!可现在,我的人要杀她,她身边的人重伤垂死,而她——”他指向后窗,“躲在那里,连面都不敢露!沈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桃花的簌簌声,和远处依稀的鸟鸣。
许久,沈稷轻叹一声:“九哥,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角桃树下。王涔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陆九的脸色越来越沉,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沈稷背对着她,身影挺拔如松,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坚决。
忽然,陆九猛地拔刀!
刀光如雪,架在沈稷颈边。沈稷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再说一遍?”陆九的声音嘶哑。
沈稷说了句什么。陆九的刀颤了颤,最终,缓缓垂下。
他转身,走回院中,对两个汉子摆手:“把人抬上车,送去回春堂。告诉秦大夫,不惜代价,救活他。”
“是!”
两个汉子抬着刘三出屋,小心翼翼放进门外的马车。阿弃想跟去,被王涔拉住。男孩泪流满面,却咬着唇不哭出声。
马车驶离,蹄声渐远。
陆九站在院中,背对着沈稷,许久,才道:“沈稷,这是我最后一次信你。”
“多谢九哥。”
“不必谢我。”陆九转过身,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愈发狰狞,“我帮你,是因为当年你救过我娘。但这件事了,你我两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桃林重归寂静,只剩下满地落花,和井台那滩暗红的血。
四、真相
沈稷走进屋,看见王涔站在窗边,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戒备。阿弃躲在她身后,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王姑娘。”沈稷拱手,“让你受惊了。”
“沈公子。”王涔的声音很冷,“现在,可以告诉我真相了吗?”
沈稷沉默片刻,点头:“进屋说。”
三人围桌而坐。徐让重新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三张凝重的脸。
“阿鲁确实是我的人。”沈稷开门见山,“但不是来杀你的,是来救你的。”
王涔一怔。
“昨夜,我接到密报,崔林派出的杀手已到会稽,目标就是你。”沈稷的声音很低,“我让阿鲁连夜来桃花坞,想将你和刘老丈转移。但阿鲁到时,发现已有另一批人先到了——那些人才是真正的杀手。阿鲁与他们交手,杀了两人,但对方人多,他拼死护着刘老丈逃出院子,自己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我来时,在桃林外发现了阿鲁的尸体。他身上中了七刀,致命伤在背后——是被人从后面捅的。杀他的人,是他信任的人。”
王涔想起刘三攥着的那块靛蓝布。阿鲁拦了一下,刘三才没死。所以阿鲁是内奸,但临阵倒戈,救了刘三,自己却遭灭口?
“那陆九……”
“陆九不知情。”沈稷肯定地说,“他是真的想护你。但他手下的人,被崔林收买了。不止阿鲁,还有几个,我已在查。”
王涔看着他,这个青衫磊落的年轻公子,此刻眼中满是疲惫,和一种深重的无奈。她忽然想起徐让的话:陆九的来历,沈稷最清楚。
“沈公子。”她轻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稷抬眼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家父沈约,曾任吴兴太守。三年前‘河阴之案’,家父因力主彻查,被崔林构陷,罢官下狱。狱中受尽折磨,出狱后不久便病逝。临终前,他让我发誓——定要扳倒崔林,为蒙冤者昭雪。”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叔父王晏,是当年少数几个为家父说话的人。虽然未能挽回,但这份恩义,沈家铭记在心。所以王家遭难,我必倾力相助。”
原来如此。所以沈稷救她,不只为恩,更为仇——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那谢公……”
“谢公是我父亲的至交。他‘疯’了之后,是我暗中照应,让徐先生与他联络。”沈稷看向徐让,“徐先生的左手小指,就是当年在狱中,为护我父亲而被折断的。”
徐让淡淡一笑,抬起左手。那只残缺的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王涔的眼泪终于落下。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些在黑暗中坚持的人,为这些以身为烛、照亮前路的人。
“所以现在,”她擦去眼泪,声音坚定,“我们该怎么做?”
沈稷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是幅简图,标注着山路、河流、村庄,还有一处用朱砂圈出的红点。
“这是去云门寺的路线。”他说,“崔林的人已到会稽,桃花坞不再安全。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趁他们还没摸清你的去向,抢先拿到秘窟里的东西。”
“可刘爷爷他……”
“陆九会照应。秦大夫医术高明,刘老丈性命应能保住。”沈稷看向阿弃,“至于这孩子——”
阿弃忽然站起,小手拍着胸膛,眼神倔强。他虽然不能说话,但意思明白:他要跟着,他要保护阿姐。
王涔握着他的手,冰凉的小手在她掌心微微颤抖。她看向沈稷,眼中是恳求。
沈稷沉吟片刻,点头:“带上吧。留在这里,更危险。”
徐让起身:“我去备马。一炷香后出发。”
五、上路
一炷香后,四骑马冲出桃花坞。
王涔带着阿弃共乘一骑,沈稷和徐让各骑一马。马是陆九留下的,都是好马,蹄力强劲。他们没走大路,专挑山林小径,马蹄踏过溪涧,溅起冰凉的水花。
阿弃坐在王涔身前,小手紧紧抓着缰绳。这孩子出奇地镇定,不哭不闹,只偶尔回头看看王涔,确认她还在。
王涔搂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男孩头发里有桃花的香气,混着汗味和尘土味。她想,等这一切结束,她要带他去个安全的地方,教他识字,给他买糖,看他长大。
如果,还有“等这一切结束”的话。
日头渐高,山林里热起来。四人都出了汗,马也喘着粗气。沈稷寻了处溪边停下,让马饮水休息。
“还有半日路程。”徐让察看地图,“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云门寺地界。但山路险峻,马匹上不去,得步行。”
王涔点头。她从怀中掏出干粮——是陆九留下的烙饼,已经硬了,就着溪水,勉强咽下。阿弃也小口啃着饼,眼睛却一直盯着来路。
“放心,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沈稷安慰道,“这条路很隐秘,知道的人不多。”
话音刚落,远处山林忽然惊起一群飞鸟。
四人同时色变。
鸟惊的方向,正是他们来路。
“上马!”沈稷低喝。
马蹄再起,踏碎溪水,冲进更深的密林。身后传来隐约的呼喝声,还有犬吠——对方带了猎犬!
“分开走!”徐让勒马,“沈公子,你带王姑娘往东,我往西引开他们!”
“不行,太危险!”
“我有办法脱身!”徐让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地上,“快走!”
沈稷咬牙,一鞭抽在马臀上。两骑马分道扬镳,王涔回头,看见徐让单骑立在岔路口,青衫在风中扬起,像一面旗帜。
然后,他调转马头,朝着犬吠声最响的方向,冲了过去。
六、绝壁
山路越来越陡,马已无法骑行。
沈稷和王涔下马,将马匹赶进密林深处——马能自己找路下山。阿弃被王涔背着,男孩很轻,但山路难行,每一步都沉重。
身后追兵的声音时远时近,猎犬的吠叫像催命符。沈稷在前开路,用刀劈开荆棘,手上脸上添了许多血痕。
“前面是断崖。”沈稷忽然停步。
王涔喘着气上前,只见前方山路断绝,一道深涧横亘,宽约三丈,深不见底。涧上有座藤桥,由数根老藤编成,桥板已朽,在风中摇摇晃晃。
“这是唯一的路。”沈稷试了试藤桥,还算结实,“我先过,你们跟着,一步一顿,莫要同时踩在同一块板上。”
他踏上藤桥。桥身剧烈摇晃,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沈稷走得极稳,一步一步,如履薄冰。终于到了对岸,他转身招手。
王涔将阿弃放下,蹲下身:“阿弃,你听着。阿姐先过,然后你跟着沈哥哥的步子走,一步一顿,不要看下面,看前面。明白吗?”
阿弃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王涔踏上了桥。风吹过深涧,卷起她的衣袂,桥摇晃得更厉害。她低头,看见涧底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她想起秦淮河上的悬桥,想起兰渚的石桥,这一路,她好像总在过桥。
一步,两步。朽木在脚下嘎吱作响。她不敢快,也不敢慢,只盯着对岸沈稷伸出的手。
终于,踏上实地。她腿一软,几乎跪倒。沈稷扶住她,手心温热。
“让阿弃过来。”
阿弃踏上藤桥。男孩很轻,桥晃得没那么厉害,但他个子矮,每一步都迈得艰难。走到桥中时,一阵强风袭来,桥身猛地一晃!
阿弃惊呼一声,脚下打滑,整个人向下坠去!
“阿弃!”王涔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男孩抓住了藤索。他吊在半空,小脸煞白,却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往上爬。可藤索粗糙,他手上很快磨出血,力气越来越弱。
“抓紧!”沈稷解下腰带,一端系在腰间,一端甩向阿弃,“抓住!”
腰带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阿弃手边。男孩伸手去抓,却差了一点。他身体又往下滑了一截。
就在这时,对岸林中传来犬吠——追兵到了!
王涔回头,看见七八个黑衣人冲出树林,为首之人手持劲弩,正瞄准吊在藤索上的阿弃。
“放箭!”
弩箭破空而来。沈稷猛地将王涔扑倒,箭擦着他肩膀飞过,钉在树上。而阿弃——
第二支箭射向藤索。箭尖钉入老藤,藤索剧烈一颤。阿弃终于抓住沈稷的腰带,沈稷发力,将他往上拉。
可第三支箭又至。这次,射的是沈稷。
王涔想都没想,扑过去挡在沈稷身前。箭来得太快,她甚至没感到疼,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向后倒去。
“王姑娘!”沈稷嘶吼。
阿弃趁机爬上岸,扑到王涔身边。箭射在她左肩,入肉不深,但血流如注。王涔脸色惨白,却咬牙拔出箭,撕下衣襟压住伤口。
“我没事。”她声音发颤,“快,砍断藤桥!”
沈稷挥刀,斩向藤索。一刀,两刀,老藤坚韧,连砍数刀才断。整座藤桥坠入深涧,许久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对岸的黑衣人咒骂着,却无可奈何。三丈宽的深涧,没有桥,他们过不来。
暂时安全了。
王涔瘫坐在地,冷汗浸透衣衫。阿弃哭着给她包扎伤口,小手抖得厉害。沈稷撕下自己的衣襟,重新为她包扎,动作熟练——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箭伤。
“还能走吗?”他问。
王涔点头,撑着站起身。左肩剧痛,但能忍。比起家破人亡的痛,比起流亡千里的苦,这一箭,不算什么。
“走。”
三人相互搀扶着,继续往深山里去。身后,对岸的黑衣人还在叫骂,但声音越来越远。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路茫茫,后有追兵,肩上有伤,心中有痛。
但王涔握着阿弃的手,感受着那小小的、温热的手心,忽然觉得,只要还能走,就还有希望。
涔水虽小,终入大江。
她抬头,看见前方山巅,云雾缭绕处,隐约露出古寺飞檐的一角。
云门寺,到了。
(未完待续)
第七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