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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兰渚夜 一、入 ...


  •   一、入山

      马蹄踏碎月影,山路在夜色中蜿蜒如蛇。

      徐让在前,王涔在后,两匹马一前一后没入会稽山深处。山道越来越窄,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斑。夜枭偶尔啼叫,声音凄厉,在山谷间回荡。

      “怕吗?”徐让的声音从前传来,不高,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怕。”王涔实话实说,握缰绳的手心全是汗,“但更怕不去。”

      徐让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马蹄声在石阶上踏出规律的回响,嗒嗒,嗒嗒,像更漏在数着时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下是深涧,水声轰鸣,在静夜里如雷震耳。桥很窄,仅容一马通过,桥栏已损,只剩几截残桩。

      “下马。”徐让勒缰,“牵马过桥。”

      两人牵马踏上石桥。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王涔低头,看见涧水在数十丈下奔流,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寒星。她忽然想起秦淮河,想起那夜陈翁的舢板,想起阿箬回头奔入火海的背影。

      “别看水。”徐让的声音将她拉回,“看前面,一步一步走。”

      王涔深吸口气,盯着对岸。终于踏上实地时,她才发现后背已湿透。

      过了桥,路更陡了。马已无法骑行,两人牵马步行。徐让很熟悉这条路,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准确避开碎石和树根。王涔跟得很吃力,粗布衣裳被荆棘勾破好几处,手上也添了新伤。

      “快到了。”徐让忽然说。

      前方树林渐疏,露出一片开阔地。月光下,能看见一湾湖水,湖水尽头是座庄园的白墙。墙很高,墙头爬满藤蔓,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庄园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匾额,字迹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兰渚别业

      到了。

      二、叩门

      徐让将马拴在湖边树上,走到门前。没有叩环,只在左侧门柱上某处按了按。很轻的三下,一长两短。

      门内传来脚步声,迟缓,拖沓。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驼背老仆,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光映着他浑浊的眼睛。

      “徐先生。”老仆声音沙哑,“老爷等很久了。”

      “有劳福伯。”徐让侧身,示意王涔跟上。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王涔踏入庄园,第一感觉是——太静了。

      不是寻常的寂静,而是一种被刻意维持的、近乎死寂的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脚步声都被地上的落叶吞没。园中景物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假山、池塘、回廊、亭台,布局精巧,看得出曾极尽雅致。但如今假山倾颓,池塘干涸,回廊的栏杆断了数处,亭台的飞檐上结满蛛网。

      这是一座死去的园林。

      福伯提着灯在前引路,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荒草丛生的石径上。王涔看见路边倒着块石碑,碑上刻着诗,她认出是谢灵运的句子: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可这里没有春草,只有枯黄;没有鸣禽,只有死寂。

      正堂到了。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灯光。福伯停步,垂手而立:“老爷在里面。”

      徐让对王涔点点头,推门而入。

      三、见谢

      堂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榻,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纸色已黄,墨迹却依然清晰: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是曹操的《短歌行》,笔力雄健,锋芒毕露,与这衰败的庭院格格不入。

      榻上坐着个人。

      王涔第一眼几乎没认出那是谢昭。她记得三年前,谢昭还是太子少傅时,曾来王家赴宴。那时他年过不惑,却仍风度翩翩,谈笑间引经据典,博得满座赞叹。父亲说,谢明远,有古君子风。

      可眼前这人,须发皆白,散乱披肩;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眼中却有种异样的亮光,像将熄的炭火最后的热度。他穿着件半旧的白袍,袍角沾着墨迹,手中握着卷书,书页是反的。

      “谢公。”徐让深施一礼。

      谢昭抬起头,目光越过徐让,落在王涔脸上。那目光很锐利,像刀,要将她层层剖开。

      “王劭的女儿?”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是。”王涔上前一步,跪下,从怀中取出那方青石砚,双手奉上,“家父临终嘱托,将此砚交予谢公。”

      谢昭没接。他盯着那方砚,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王敬之啊王敬之……”他喃喃念着父亲的字,“到死,你还要用这方砚,将我一军。”

      他伸手接过砚台。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暴起,却在触到砚台的瞬间,稳如磐石。他翻转砚台,看背面那行字:“涔,江别之源也。《说文》”

      “你父亲可还说了什么?”

      王涔想起那封绝笔信,但信中所说“砚交会稽谢氏”,已是完成。她摇头:“只此一句。”

      谢昭将砚台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石面。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交错。“你可知,这方砚的来历?”

      “家父说,是我六岁开蒙时,他亲自去会稽挑选的。”

      “是,也不是。”谢昭抬眼,眼中那异样的光更亮了,“这方砚的石料,采自会稽山阴的‘涔水之源’。那地方,是你父亲与我,还有你叔父,年轻时同游之处。那一年,我们三人立誓:同心戮力,匡扶社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你父亲入仕,你叔父拜相,我入东宫。我们都以为,能实现少年时的抱负。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涔懂了。可是“河阴之案”,可是党争,可是谢琰之死,可是王家灭门。

      “谢公。”王涔抬起头,眼中含泪,“家父和叔父,从未负过当年之誓。”

      “我知道。”谢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父亲若不是为了保我,也不会被崔林记恨。你叔父若不是为了查清‘河阴之案’的真相,也不会触怒龙颜,招来灭门之祸。”

      王涔浑身一震:“您说什么?”

      谢昭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看来,你父亲什么都没告诉你。”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手按在那幅字上,“‘河阴之案’,表面是治河贪腐,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他们要除掉的不是几个治河官员,而是所有主张清查国库、抑制豪强的大臣。我儿谢琰,只是第一个。”

      他转身,目光如炬:“你叔父王晏,是第二个目标。但他位高权重,又有你父亲在朝中呼应,一时难以动摇。所以他们先对我下手,罢我的官,杀我的儿子,逼我疯癫——”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对,疯癫。只有疯了的人,说的话才没人信。只有疯了的人,才能在这兰渚别业,活到现在。”

      王涔如坠冰窟。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要她来找谢昭。不是因为谢昭疯了,而是因为谢昭必须“疯”,才能活下来,才能等到今天。

      “那……那我父亲他……”

      “你父亲比你叔父更早看出危机。”谢昭走回榻边,重新坐下,手抚着那方青石砚,“他早早将你送出建康,又将这方砚交给你,是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王家也会遭难。而这方砚——”他抬起眼,“不仅是信物,更是钥匙。”

      “钥匙?”

      “开启你父亲留在会稽的‘后路’。”谢昭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砚台旁。

      是半块玉佩,雕着云纹,断裂处参差不齐。

      王涔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枚双鲤佩。她将玉佩从鱼嘴处分开——左半鱼腹是空的,那是叔父藏的“南渡”绢书;右半鱼腹里,曾藏着那颗刻着“晋”字的玉珠。但此刻,她将右半鱼腹的底部轻轻一按,那层薄薄的玉片弹开,露出下面的夹层。

      夹层里,是另外半块玉佩。

      谢昭将两半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云纹连贯,合成完整的一块。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玉佩上,玉质温润,流光宛转。

      “这是……”王涔声音发颤。

      “这是开启你父亲留在会稽的密库的钥匙。”谢昭将完整的玉佩递给她,“密库里,有你父亲这些年收集的崔林及其党羽贪腐、构陷、结党营私的证据。还有——”他顿了顿,“足以让你隐姓埋名、安稳度日的金银。”

      王涔握紧玉佩,玉的冰凉透过掌心,直抵心底。父亲……原来父亲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他料到王家会遭难,料到她会流亡,所以早早备下后路。

      可是——

      “谢公。”她抬起泪眼,“若只是为了这些,父亲何必让您冒这么大风险?直接将密库地点告诉我,不就好了?”

      谢昭看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赞许的神色:“好孩子,你问到了关键。”他缓缓道,“因为这密库,不在会稽城内,而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而要到达那里,需要经过三道关卡。这方砚,是第一道关卡的钥匙;这玉佩,是第二道;而第三道——”

      他顿了顿,看向徐让。

      徐让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是一幅地图,墨线勾勒山川地形,其中一处用朱砂标着红点。

      “第三道关卡,需要你亲自去闯。”谢昭的声音凝重起来,“因为那地方,守卫着一样比金银、比证据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许久,才轻声道:

      “你父亲的‘遗志’,和……大晋最后的气脉。”

      四、夜谈

      后半夜,雨又下了起来。

      雨点敲打着残破的窗纸,噼啪作响。福伯添了灯油,又端来一壶热茶。茶是陈茶,有股霉味,但热气氤氲,总算让这冰冷的屋子有了些暖意。

      谢昭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他坐得笔直,眼中那异样的光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王姑娘。”他改了称呼,不再叫她“王劭的女儿”,“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不只是为了让你活命,更是为了让你——替他做完他未做完的事。”

      王涔握紧茶杯,滚烫的杯壁灼着掌心:“我能做什么?我一个女子,无权无势,如今还是朝廷钦犯……”

      “正因为你是女子,是钦犯,才最合适。”谢昭打断她,“没人会想到,王家最后的血脉,会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更没人会想到,这个女孩敢去那个地方,取回那些东西。”

      “什么地方?”

      谢昭与徐让对视一眼。徐让点头,展开那幅地图,手指落在朱砂红点处。

      “这里,会稽山深处,有个地方叫‘云门寺’。寺是古寺,隋末已废,但寺中有处秘窟,是你父亲十年前暗中修建的。”徐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窟中藏着的,除了金银、证据,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

      谢昭接口:“还有三百卷书。”

      “书?”

      “不是普通的书。”谢昭眼中闪过痛楚,“是自永嘉之乱后,历代南渡士族保存的典籍、奏疏、书信、日记。其中有王导的《迁都疏》,谢安的《淝水战记》,王羲之的《与谢万书》真迹,还有……我儿谢琰临死前,留下的《河阴贪腐实录》。”

      王涔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任何一件流出去,都足以震动朝野。尤其是谢琰的《实录》,那是“河阴之案”最直接的证据。

      “你父亲将这些收集、誊抄、保存,不是为了有朝一日翻案,而是为了——”谢昭的声音哽咽了,“为了告诉后人,我们这些人,没有辜负这身官袍,没有辜负这片山河。”

      眼泪终于落下。王涔没有擦,任泪水滚过脸颊,滴在茶杯里。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书卷,想起他常常熬到深夜,就着烛光抄写的身影。她那时不懂,以为只是文人的癖好。现在懂了,那是父亲在和时间赛跑,在乱世中,拼命留住一点文明的火种。

      “谢公。”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深深一礼,“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谢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也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字前,伸手,在“忧”字上按了按。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个木匣。

      第一个木匣打开,是几卷文书。“这是崔林及其党羽的罪证,我暗中收集的。你带走,但不要轻易动用。时机未到,这些是催命符,不是保命符。”

      第二个木匣里,是些散碎的金银和几串铜钱。“路上用。记住,财不露白。”

      第三个木匣最小,也最重。谢昭将它递给王涔,神色异常郑重:“这个,你贴身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王涔接过。木匣是紫檀的,雕着缠枝莲纹,锁扣是铜的,已经生锈。很沉,不知里面是什么。

      “现在,听我说。”谢昭示意她坐下,“去云门寺的路,徐让会带你走。但到了寺前,你需独自进秘窟。因为那地方,只有王家的血脉能进——你父亲设了机关,需以血为引。”

      “血?”

      “食指血,滴在锁孔。”谢昭从怀中掏出把小巧的铜钥匙,“这是外锁的钥匙。内锁的机关,我也不知道,只有你父亲和你清楚。”

      王涔接过钥匙。钥匙很旧,柄上刻着个小小的“王”字。

      “取出东西后,不要回会稽,直接南下,去天台山。”谢昭继续道,“那里有人接应你。接应的人,会凭这方砚——”他指指那方青石砚,“和这玉佩相认。”

      “天台山……”王涔想起双鲤佩右眼里那颗“晋”字玉珠。原来,那才是最终的目的地。

      “是。天台山深处,有处隐庐,住着些……故人。”谢昭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到了那里,才算真正安全。而那些书卷、证据,也会在那里,找到该去的地方。”

      窗外的雨声渐急。油灯的火苗摇晃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安。

      “谢公。”王涔忽然问,“您呢?您不跟我们走吗?”

      谢昭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看透生死的坦然:“我若走了,崔林立刻会知道秘窟的事。我留在这里,继续‘疯’着,才能为你们争取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谢昭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儿死了,妻子死了,我在这世上已无牵挂。但你父亲托付的事,必须做完。王家不能绝后,那些书卷,不能永埋深山。”

      他走到王涔面前,这个白发苍苍、形销骨立的老人,此刻却站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倒下的老松。

      “王涔,记住你父亲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深意。涔水虽小,终入大江。如今大江将涸,你这滴涔水,要做的不是随波逐流,而是——”他按住她肩膀,一字一句,“滴水穿石。”

      王涔的眼泪又涌上来。她用力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徐让起身:“该走了。天亮前必须出山,否则容易被发现。”

      王涔将木匣、钥匙、玉佩、砚台一一收好,贴身藏妥。她最后看一眼谢昭,这个一夜之间让她知道太多真相、也背负太多重担的老人,正站在油灯旁,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谢公……”她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昭没有扶她,只轻声道:“去吧。你父亲在看着你。”

      五、黎明

      雨停了,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

      徐让和王涔牵马出了兰渚别业。福伯站在门口,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目送他们远去。门缓缓合拢,将那座死寂的庄园重新关进晨雾中。

      两人上马,循原路返回。来时是深夜,去时是黎明,山路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王涔回头,看见兰渚别业的白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徐先生。”她忽然问,“谢公他……真的疯过吗?”

      徐让沉默片刻,才道:“丧子之痛,罢官之辱,足以让任何人疯癫。但谢公的‘疯’,三分是真,七分是演。不如此,瞒不过崔林的眼睛。”

      “那他这些年……”

      “这些年在兰渚,他表面上种花养草、胡言乱语,暗中却在收集证据、联络旧部。”徐让的声音很低,“我也是三年前才找到他。那时他已‘疯’了两年,但一见我,眼神就清了。他说:‘子谦,你来了,时候快到了。’”

      王涔握紧缰绳。她想起谢昭眼中那种异样的光,那不是疯子的癫狂,而是清醒者的决绝。

      “我们现在去哪?直接去云门寺吗?”

      “不,先回桃花坞。”徐让勒马,望向东南方向,“你突然离开,刘老丈和小郎君会担心。而且,去云门寺需要准备些东西。我们在桃花坞歇一日,明日入夜出发。”

      王涔点头。她也惦记着刘三和阿弃,还有……沈稷。他说晚几日到会稽,如今她突然离开桃花坞,他会找去吗?若是找不到,他会怎样?

      马蹄踏过石桥,涧水在下方奔流。天光渐亮,山林的轮廓清晰起来。王涔看见路边的野花沾着晨露,在微风中摇曳。很普通的花,紫色的,不知名,却开得倔强。

      就像她。

      涔水虽小,终入大江。滴水穿石。

      她摸了摸怀中的青石砚,砚台贴在心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敲击着。

      像父亲的手,在轻拍她的肩。

      (未完待续)

      第六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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