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郎中 要她，收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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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夙十三和燕洄已经出了镇子。
夙十三神情平静，步伐不紧不慢，看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但燕洄了解她。她平时走路风风火火，狂妄得仿佛整条街都是她一人的后花园。今日这副规规矩矩的姿势，是硬撑出来的。
她大概自己也没意识到，从出门到现在，本来有些话唠的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燕洄的心情倒是非常不错，眉眼间有一种淡淡的舒展。他心里清楚这股子轻松从何而来，却也识趣地在默默掩饰，倒不是他多么善解人意，只是他明白夙十三现在正难受着，他要在这时候高兴得太明显，她非要追着他问个究竟不可。
那可太烦人了。
出了镇子，地势渐渐开阔，山道尽头是一片苍茫平原，天高云淡，远处隐着连绵的青山，晨光渐渐显露，整个世界都铺着金光，壮阔得让人心情激荡。
夙十三脚步一顿，她仰着脸，对着这幅景象看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仿佛带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看破红尘的豁达：
"燕洄，你说，一切都是缘，对吧？"
燕洄："……嗯？"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强求不来的，缘来缘去，本就如此，对吧？"
燕洄："……哦。"
"待我这一世修行圆满，飞升成仙，"夙十三遥望远处，声调愈发悠远，"到那时候，时光流逝，沧海桑田，他也早就释然了，我也释然了，不过是萍水相逢，各自云散……"
燕洄侧过脸，打量了她一眼，发现她眼尾微红。
"到那时候，我再悄悄下来看看他，就看一眼，远远的，看他过得好不好，也算是……"
后半句没说完，因为唯一的听众燕洄翻了个白眼，自顾自朝前走了。
"哎，等等我！我释然了，我真的彻底释然了！"
*
合河镇。
进镇的官道两侧，田地积水还没退干净，枯黄的秸秆横七竖八地泡在浑水里。远处有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像是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到了。” 燕洄道。
夙十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镇口立着一块告示牌，字写得四平八稳，措辞煌煌，说的是河中妖物作祟，荼毒一方，巡察使奉天道之命着手清查，另设悬赏，仙门弟子参与者另计功德在册，云云。
“巡察使？”夙十三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
“仙界在人间的耳目，逢妖乱灾祸，代神界介入处置。职权极重，寻常修仙门派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燕洄侧过脸，说完还顺手赏了她一个脑瓜崩：“你脑子干什么吃的？这也记不出，我记得我同你说了可不止三遍！”
夙十三皮实，摸摸脑袋，反而“嘿嘿”笑了几声：“别恼别恼，我这次真的记住了。话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老燕子是有几分邪门的，有时候简直是个百事通，多问问他准没错。
“算你态度还行。合河镇这几年连年水患，今年入夏起开始闹妖，我看这巡察使司署的告示贴了应该也快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 看来这巡察使司也没什么用啊，夙十三心道。
两个人接着往镇里走，越往里越热闹：猎妖人三五成群，嗓门奇大，仙门弟子则成队走动，衣上的门派标识鲜亮得和这个泥泞小镇格格不入。夙十三走了半条街，没见几个本地人，偶尔有，也低着头，从这些外来人的缝隙里挤过去。
又走过一段上坡路，地势稍稍高了一些，往北望去，远处是连片的庄院，墙高院深，青砖黑瓦，隐约可见晾衣绳上还搭着衣裳，倒是一派寻常光景。
夙十三看看那头又低头看了看身后，道：“那儿倒是没什么事，看来受灾面积不算大。燕洄，那边是什么地方，也算合河镇的地界吗？”
燕洄看了一眼：“算。”
夙十三笑嘻嘻：“有意思，这水妖还嫌贫爱富呢。”
两人要找个地方歇脚。镇里最大的客栈叫客云来，三层。
一楼柜台的伙计翻出个单子，夙十三挑了三楼朝河的一间，刚掏出钱，旁边有人开口了：
"这房间我们要了。"
说话的是大堂靠窗那一桌，坐着三个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衣襟处绣着一尾衔珠游鱼。开口的那个长脸剑眉，是三人里看着最年长的，他眼神浑不在意地扫了夙十三一眼。
"我们早上就看中这间，跟你说过的。"
伙计面露为难："您早上说的是'待会儿再看看'，这位客官的钱已经——"
"我们是清渊阁的人，"旁边那个圆脸弟子凑过来，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在这镇子里布法阵，刚算出来这间房里位置最佳，最好观测。这是办正事！”
他打量夙十三一眼：“你一个散修住进去能干什么，看风景吗？"
夙十三不理他，把手搭在柜台上叩了叩，看向伙计：“先付先得，还是先到先得？”
伙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头，都不好惹，但好歹那头是个名门正派……
他低下头，飞快地把那串钱收进柜台抽屉里，咳了一声，“自然是……先付先得。”
圆脸弟子还要再说，靠窗那个女弟子抬起头，"行了，我那边不是还有一间能用吗？"
他顿时闭上了嘴，不情不愿地往回走，临坐下还往夙十三这边瞥了一眼。那个剑眉的年轻人也住了口，没有再纠缠。
夙十三拿了钥匙往楼上走，燕洄跟上来，评论了一句："清渊阁，水系一脉，这次过来倒不意外。"
"靠窗的那个女弟子，叫什么？"
"陈霜，这批里挺出色的一个。"燕洄淡淡道，"别惹事。"
夙十三皱了眉头："我哪次惹事了？我一向是以理服人！"
傍晚时候又落了细雨。
夙十三晚饭吃得过饱了出来消食，没叫上燕洄，一个人撑着把破伞沿着河边走，一直走到镇子边缘。
这里的屋舍最破，墙根潮得发黑，门口堆着沙袋，沙袋上头还压着石头，是年年水灾留下的痕迹。
她在河岸边停了一会儿，看水流方向，越看越觉得哪里别扭，像是有人在上头动过什么手脚，但具体在哪里，她是不专攻水系，实在看不出来。
正打算往回走，前头一处屋檐下有些动静。
一个中年男人倒在门槛边，身边围着两三个人，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蹲在旁边的郎中探了探那人的脉，随即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眼，视线最后落在夙十三身上。
“这位，”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能不能帮个忙，把人抬进去。我一个人搬不动。”
夙十三愣了一下。
“我？”
看不出来她只是个妙龄美貌的小姑娘么？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开口让她做这种体力活的？
郎中坚持："就是搭把手，抬一下。"
算了，谁叫她确实有把子力气呢，那郎中也算慧眼识珠。
夙十三把伞往旁边一扔，走过去把那人半托起来，郎中托着另一边，两人一道把人抬进了屋里。
待把人平稳放到了屋内的床榻上，夙十三拍了拍手，看了眼那昏迷的中年男人，顺嘴问郎中：“他这是怎么了？”
郎中：“没什么。就是太饿了，一下子失了力气昏过去了。”
夙十三抬眼看了看，这个家还真是家徒四壁，身边站着的一老妇和一小女孩大概就是这中年人的家人了，确实看着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郎中又道：“不过这样晕一遭也是挺伤身体的，我这里有些丸药，待他醒了，你们喂给他吧。”
小女孩想接，但又怯生生看了老妇一眼，缩回了手。后者面露为难：“大夫，您也看到了。我们家穷得连饭也吃不饱，别说这丸药了，便是这次的诊金也……”
郎中笑道：“夫人误会了。这丸药不要钱，这次的诊金也不用。拿着吧，就当我与这位大哥有缘。”
老妇睁大了眼睛，便要带着孙女一起跪下给郎中磕头：“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郎中连忙拉住那对祖孙，一只手竟还从袖子里拿出了几枚碎银子。
“你家孙女小，儿子这次也要将养几日做不了活计。这些拿去，好歹能熬一熬。”
老妇立时泪如雨下，收下银子止不住地道谢。小女孩懵懵懂懂，也跟着奶奶一起哭。
这场景，惹得夙十三也眼眶发酸，心道，这可真是遇到了个大善人。
待从那户人家出来，外头雨丝飘得更大了些，夙十三要走，却发现那郎中好像没带伞。
郎中勉强笑笑：“本来带了的，后来送给了一个路过的孩子。”
夙十三点点头，倒确实是这大善人能做出来的事，便客气道：“先生家住何处，不如我送先生一程？”
“多谢姑娘，我暂住在客云来客栈，不知是否方便？”
“巧了，再顺路不过了！”
凭夙十三的修为，自然是不必撑伞也淋不着雨的。
但这小郎中看着娇弱，施展法术怕他以为自己是妖物又吓着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有来头的仙门弟子，解释起来又要费一番唇舌，不如就装个寻常女子吧。
待回到客栈，两人的一边肩膀都湿了一头。夙十三收了伞正要道别，却听那柜台小伙计语气不善：“您到底是续还是不续啊？”
郎中焦急地翻遍了全身：“这可如何是好？早上还在的，怎么出去了一趟钱袋子就不见了？”
“姑娘！” 这一声叫的是夙十三。
夙十三心里咯噔一下。这一幕莫名眼熟——话本里写过的，当事人忽然叫住旁边的陌生人，紧接着就是"钱袋不见了"，然后死死盯着对方，意思不言而喻。
她下意识把手拿到身前："我可没动你的钱袋。"
郎中连忙摆手，"姑娘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仍是那有些不好意思的语气：
“在下是想问，可否请姑娘收留在下一晚。在下行医在这一带还算有些名气，若姑娘或者姑娘家里人有什么头疼脑热，在下也可以以诊代付房费的。”
夙十三听了更加震惊，这郎中看着好好的，脑子里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没意识到他们性别不同，她还是个妙龄美貌的小姑娘么。
要她，收留，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