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九九九速溶醒酒丸 你又何必故 ...
-
头,很痛。
痛得像有人拿石臼在脑壳里反复捣,每捣一下,眼皮后头就跟着一道白光。
夙十三半梦半醒地皱起眉头,意识浮起来又沉下去,如此几个来回,才勉强有了几分清醒。
她头回喝酒,没成想喝成了这副模样。
昨夜那帮子乡民实在热情过头。她不过顺手替他们除了那只祸害庄稼的鼠妖,结果全村老少围成一圈,把她架在上座,酒一碗一碗地敬上来。她自下山修行,一路以来什么毒气瘴气都能扛住,哪晓得酒这东西竟这般厉害。
口干得很,她没睁眼,懒懒地唤了一声。
"老燕子,我要喝水,帮我倒杯水来。"
四下无声。夙十三等了片刻,又唤:"老燕子?"
还是没动静。
她这才想起来,那只把她养大的老鸟有洁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老鼠。偏偏这几日她追那鼠妖追得凶,贴身也搏斗过几回,一身洗不掉的老鼠气。老燕子这几天压根不敢靠近她,躲得远远的。
平日里整天把"祖上是凤凰"挂在嘴边,结果却怕老鼠!
夙十三无奈,只得自己起身倒水。她先睁开一条细缝,想着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月色朦胧照出周围的轮廓,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
旁边躺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睡得很沉。
夙十三眼缝又放宽了一些。她的意识还泡在宿醉的混沌里,只觉得月光铺下来,落在他半裸的胸膛上,肌理流畅,起伏之间像是山岳的剪影。
她就这么不甚清醒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这个轮廓同一个具体的人对上号。
是她收的小徒弟。
夙十三回忆起她睡前做过的事,心中一片得意和餍足。
下山没多久,乞丐堆里,她一眼就看见了他。原因无他,小徒弟颇有些姿色,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实在叫人怜爱。她忍不住善心大发,顶着老燕子的白眼,把人收留下来,顺便作了徒弟。
这徒弟也确实没让她失望:悟性奇佳,吃苦耐劳,从不抱怨,最要紧的是,站在她旁边赏心悦目,大大提升了她每日的修行效率。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小徒儿看她的眼神,有时候不大对头。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她这般出众,徒弟对她生了些难以出口的爱慕之心,实属再正常不过。
果然,今夜她喝醉,他亲自来送了那碗神秘的汤药,彻底证实了她的推测。
呵,小把戏!
这情节她早在老燕子私藏的话本里看了无数遍:趁当事人不备,偷偷在茶水里下上合欢药,等人药性发作,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这小徒儿,真真是被她迷得失了理智啊!
方才她药性上来,全身发热,眼前的徒弟又生得这样好,她顺势就往他怀里一倒,伸手扯下了他的领子。
小徒弟一开始还在装模作样不知所措,她便在他耳边轻轻吐了口气。
"你又何必故作矜持啊。"
她记得小徒弟愣了一下,整张脸通红的样子更惹人爱怜了。
夙十三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那一刻该是风情万种,这小徒儿才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
好了,想这些作什么,先去倒杯水。
她撑起身子,摸黑下床,顺手去摸桌上的水壶,指尖却触到一只小瓷瓶。
想必这就是小徒弟给她下的药了。哎,也真是难为他了,上哪给她找的这种话本子里才有的好东西。
她随手拿起来,借着窗外月色眯着眼睛瞧了一眼——
然后当场愣住。
瓶身上,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
九九九速溶醒酒丸。
夙十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她慢慢转过头,望向床榻上那个被她扒光了上衣、啃了一胸口的红印子、此刻正睡得无知无觉的小徒弟……
她捂住嘴,最后一丝理智撑着她没有尖叫出声,但腿已经先她一步做了决定——
攥着那只小瓷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房间,噔噔噔跑到楼下,一脚踹开门,扑进了老燕子的屋子。
"燕——"
"我在睡觉!!"
黑暗中,燕洄的声音带着怒气炸开,"你身上腥气还没散!离我远点!"
夙十三把门关紧,背贴着门板,死死地攥着那只瓶子,胸口起伏不定。窗外月色清朗,照得她脸上一片苍白。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瓶身上的字:九九九速溶醒酒丸。
字面意思,醒酒的。
只是!醒酒的!
"你到底什么事!大半夜踹我门,你是欠收拾了?" 燕洄吼道。大晚上的闯进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夙十三咽了咽唾沫,贴着门板下意识想要撒个娇,"小燕儿,好燕子。"
燕洄默了一下。
"……说。"
夙十三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用老燕子的话说,她是被他一把屎一把尿亲手养大的。这些年一人一鸟相依为命,她早习惯了有事“小燕儿”无事“老燕子”,是以出了事她下意识就往这跑。
可今夜这事儿,却有些难以启口了。
同老燕子说?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她在原地站着,脚尖蹭了蹭地板,左一下右一下,迟迟没有再出声。
这倒奇了。
燕洄在黑暗里微微坐直了身子。他见过她怼天怼地,见过她把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山鬼夹在腋下拎着走,唯独没见过她今夜这副扭扭捏捏的怪模样。
今夜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夙十三磨蹭了好半天,终于想起了什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之前好像提过,朱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娇弱。这是怎么回事?"
朱晏是她小徒儿的名字。
燕洄眼皮一跳,另一种情绪紧迫地升起,霎时把他被人踹门惊醒的怒气压了下去。
"怎么了?他对你做什么了?"
这句话听到夙十三耳朵里,语序自动被翻了个个儿——
她对朱晏做了什么?
"没没没。我可什么都没做。"
燕洄慢慢眯起了眼睛。
以他对夙十三的了解,她这辈子和他说话从来只有三种态度:张狂、懒散,以及——眼下这种,心虚。
心虚的时候嘴还特别硬。
夙十三感觉到燕洄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一紧,随即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在了燕洄床榻边沿。
"我就是突然想到,"她拍了拍膝盖,架势豪迈,语气爽朗。
"你之前说得对。咱们这一路虽说是积福修行,但少不了斩妖除魔打打杀杀的,朱晏么,悟性再好,到底只是一个弱小的凡人。不如,我们就不再带他一道了。"
"你说是不是,哈哈。"
夙十三越说越心虚,这番话她自己都觉得前言不搭后语。
先前非要收朱晏的是她,这会儿突然要甩开的也是她,还是大半夜闯进燕洄房间说的,怎么看都像是出了什么事才要跑路。
"你说得极对!"
夙十三:"……啊?"
"事不宜迟,今夜我们就走!"
"哈?" 夙十三愣住了,老燕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明了?
她下意识有些迟疑:“这么快吗?"
"快吗?"燕洄语气一转,慢条斯理道,"明天走也行。好歹同行一遭,师徒一场,你和他正式道个别也是情理之中。"
“不必不必不必。" 夙十三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道别?要她明天当着老燕子的面,对着她啃了一胸口加一脖子红印的小徒弟,和颜悦色地说一声"师徒缘尽后会有期"吗?
"现在跑——"
她改口,"现在走是极好的,越快越好。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小燕儿,你顾好你自己的就行,千万不用来我房间找我啊!"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往外走,利落得和她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截然不同。到了门口,她视线无意间扫过燕洄桌上摊开的一本书,借着月色隐约认出了封皮上的字——
《春色秘言》。
夙十三脚步一顿,恨恨地指着那书:"以后少看这些玩意儿,误人子弟。"
说完她推开门,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没入了走廊黑暗里。
燕洄目光落到桌上那本书,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弯了弯嘴角。
孩子大了,不好管。
不过还好,他早有先见之明。
她看的那本,是删减版。
*
夙十三蹑手蹑脚地摸回走廊,在自己房门口停下来。她侧耳听了听,里头没有动静。随后屏着气将门缝掀开一条细线,单眼凑上去往里瞧——
床榻上那人还在,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她悄悄松了口气,刚想把门缝再开大一些好让自己钻进去,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随即暗骂了自己一声蠢。
有术法不用?
她默念了个咒,周遭顿时漫起一片白雾。
这是幻术,外头的人是看不到白雾里的。从前燕洄逼着她学的时候,她总是嗤之以鼻,觉得这种虚头巴脑的障眼法实在阴险下作,远不如真刀真枪的术法来得光明磊落。如今她却开始庆幸老燕子从前对她的严厉管教。
还好学了,今日不就派上了用场!
白雾里,她大大方方地推开门进了房间。她取了自己平时惯用的兵器,随后环顾了一周,发现其实也没什么行李要收拾了:换洗衣物她随时能变,盘缠金银就留给小徒儿防身。
看来看去,最想带走的,竟然还是那个躺在床榻上的人。
今日之事,说到底,错的是她。
是她自己自作多情,把小徒儿一瓶好心的醒酒丸硬生生当成了话本里的戏码。全程是她主动,是她一个人的欢天喜地。
现下回想,彼时朱晏不知所措的模样哪里是什么故作矜持,分明是面对她丧尽师德禽兽行径的无奈隐忍啊!
一想到娇弱徒儿那时心里的委屈和无助,她便觉得心碎。
再不走,明日拿什么脸面见他?
况且,她已经去找过老燕子了。
夙十三向来觉得燕洄不大喜欢朱晏,两人之间总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别扭,也许正因如此,她一说要甩开这个徒弟,燕洄才答应得那么痛快。
就算她脸皮厚如城墙,厚到明日仍能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吃贤惠徒儿亲手做的早饭,老燕子那头,又该如何交代?
走,还是得走。
夙十三在白雾里定定地站了片刻,低头最后看了朱晏一眼,随后大步向门口走去。
她没有看见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床榻上的人睁开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理应被幻术所蔽,什么也看不到的朱晏,静静地注视着夙十三离去。
看她步履决绝,看她头也不回,看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慢慢收回视线,苦笑了一声,重新阖上眼睛。
你想走就走吧。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