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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习惯 五条悟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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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田知道,太宰不是只会笑眯眯地要东西。他也会生气。生起气来,小心眼得很。
有一次,一个来送东西的仆人不小心碰倒了他花瓶里的花,那花是早上五条悟刚带回来的,一枝粉芍药,开得正好。掉在地上,花瓣摔散了。
太宰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枝花。
那仆人连忙道歉,把花捡起来插回瓶子里,又赔了半天不是。太宰一直没说话,等那仆人走了,他才低头看着那枝花,抿着嘴。
第二天,那个仆人被调去了柴房。理由是“笨手笨脚,不适合在前院伺候”。
菅田问母亲:“是他让少爷做的吗?”
母亲瞪了他一眼:“别瞎说。”
但菅田知道,就是的。
还有一次,一个旁支的孩子来宅子里玩,看见太宰,不屑地说了一句“长得跟个女孩子似的”。太宰当时没说什么,笑眯眯的,还把自己的点心分给那孩子吃。
后来旁支的孩子在池塘边玩,不知怎么就掉进去了。捞上来的时候,灌了一肚子水,脸都白了。大人们乱成一团,太宰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脸上的表情……
菅田看见了那个表情。
弯弯的眼睛,翘起的嘴角。
不是担心,是开心。
他打了个哆嗦。
后来他问太宰:“是你做的吗?”
太宰歪着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无辜甚至带着被诬陷的委屈:“什么是我做的?”
“那个孩子,掉进池塘的事。”
太宰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笑得像一朵花,像一颗糖,像春天里最暖和的那一缕阳光。
“菅田,”他声音甜的像浸了毒药的糖,“你觉得呢?”
菅田没敢再问。
但他也没告诉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那个孩子虽然小心眼,虽然记仇,虽然会用那些弯弯绕绕的办法让人吃苦头,但他从来没对菅田做过什么。每次看见他,还是会笑眯眯地喊他,让他讲故事,给他吃点心。
有一次,菅田被别的仆人欺负,躲在角落里偷偷哭。太宰不知道怎么找到了他,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过来,在他手心放了一颗糖,亮晶晶的糖纸包裹的水果糖。
“别哭了。”他说,“他们很快就不在了。”
菅田愣了一下,抬起头。
太宰已经站起来,拍了拍和服上的灰,走了。
后来那几个欺负他的人果然都倒了霉。有一个被骂了,有一个被罚了月钱,有一个被调去了更累的地方。
菅田去问太宰,太宰只是笑眯眯地说:“我什么也没做呀。”
但菅田知道,就是他。
从那以后,菅田就死心塌地地喜欢这个孩子了。
哪怕他知道这个孩子小心眼,爱记仇,笑眯眯地给人使绊子,他也喜欢。
因为那个孩子也会在别人哭的时候,悄悄递上一颗水果糖。
也会在剪下最漂亮的芍药的时候,说是要送给那个每天给他带花的人。
也会在五条悟出门的时候,趴在廊下等,从早上等到晚上,等到睡着,直到等到被抱起来。
菅田知道这个是因为他亲眼见到了这个画面。
那天傍晚,他去找母亲,路过五条悟的院子,看见太宰趴在廊下的地板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夕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的长头发上,照在他软软的小脸上,原本精致的五官被夕阳镀了一层灿金。
五条悟就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他。
一动不动地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菅田悄悄地退走了也还在看。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里,那个院子和整个五条家都不一样。有花,有光,有趴着等待到睡着的孩子,有低头看着他的少年。
那时候菅田想:这个院子,真好。
后来太宰没了。
后来那些花全被拔了。
后来五条悟的院子,变得和五条家别的院子一样了。
日式院落,几棵老树,经典到死板的布局。
后来菅田每次经过那个院子,都会想起那个趴在廊下睡觉的孩子。想起他歪着头问“你是谁”的样子。想起他笑眯眯地说“你觉得呢”的样子。想起他在别人手心里放一颗水果糖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喜欢,他就带。我喜欢什么,他都给我。”
菅田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懂了。
那个孩子,是用自己全部的力气,在相信这件事。
相信只要自己喜欢,那个人就会给。
相信只要自己想要,那个人就会做到。
相信那个人永远会回来,永远会在身边,永远会在自己等待到睡着再次一睁开眼睛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
所以他才能那么理所当然地说出那句话。
所以他才能那么任性地要这要那。
所以他才能那么小心眼地记仇,那么笑眯眯地使坏,那么理直气壮地当一个小祖宗。
因为有人惯着他。
因为那个人,把他惯成了这样。
可是那个人,那天被调走了。
那天太宰等了他一天一夜,等到最后,等到他回来也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句话。
菅田有时候想,太宰最后那个“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是对那个人说的吗?对不起,我没等你回来?对不起,我没保护好自己?对不起,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菅田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五条悟的院子就再也没亮起来过。
他也只知道,那个人每周都会去墓地。风雨无阻。
带的依旧是花,开得最灿烂最美好的花。
没有桃花。没有芍药。
菅田有时候想,也许是因为那些花太贵重了。也许是因为那些花,是那个孩子喜欢的东西。而那个孩子喜欢的东西,却一直没有等到。
所以他现在只带其他的开得也很漂亮的花。
这些花不会那么疼。
这些花不会那么快就死。
这些花可以一直一直开着,开在路边,开在坟前,开在没有人拔掉它们的地方。
可是菅田又想:那个孩子,他最喜欢的可是桃花和芍药啊。
他最喜欢的花,他却不带来。
他最喜欢的人,依旧每周每个任务之后带其他的开得漂亮的花去看他。
只是每一次都不再有桃花和芍药了。
菅田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遗憾。
他只知道,有一次,他看见五条悟站在那片野樱草地里的背影。
站了很久。
很久。
久到菅田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他看见五条悟弯下腰,采了一朵野樱草。
很小的一朵。粉白粉白的。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口袋。
不是放进花瓶,不是放在坟前。
是放进口袋。
贴身的那个口袋。
菅田那时候猛地想起一件事。
太宰活着的时候,五条悟每次出门回来,太宰都会扑上去,把手伸进他的袖子里、口袋里,翻来翻去地找东西。
“带什么了?”
“糖。”
“还有呢?”
“花。”
“给我给我给我!”
然后太宰就会抱着那些东西,笑得眼睛弯弯的。
菅田想明明那么深刻的事情他都忘记了,那个孩子真的离开很久了,菅田又想:现在没有人会兴高采烈地翻找口袋,五条悟还会把花放进口袋里,是因为他记得足够深刻还不习惯那个孩子已经离开的事实,还是这个举动已经习惯到哪怕那个孩子离开两年也不足以抵抗他们互相陪伴的岁月。
五条悟习惯了每次出门,都要带点什么回来。
习惯了每次回来,都有人把手伸进口袋里翻。
习惯了那些笑眯眯的、软软的声音,在耳边说“给我给我给我”。
可是现在没人翻了。
可是他还是会放。
一直放到现在,那个孩子离开两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