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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理所当然 不是羡慕这 ...

  •     那时候他还小,跟着母亲住在五条家宅子的偏院里。母亲是五条家的老女仆,从年轻时就伺候着,伺候过老太爷,伺候过老爷,后来又伺候少爷。
      包括五条悟的小少爷。
      菅田对五条悟最早的记忆,是五条悟三岁的时候。三岁,已经是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走路昂着头,说话拿鼻孔看人,整个五条家上下,没人敢惹他。
      但是菅田记得最深的是那个院子,五条悟的院子。
      菅田是知道的,五条家的院子要规矩要处处显示独属于御三家的高贵气质。所以五条悟的院子,和五条家别的院子没什么不同。日式的风格,几棵老树,终年不见阳光。五条家的人似乎都喜欢这种阴沉沉的样子,觉得有底蕴,有气势。
      可从某一年的某一天开始,五条悟的院子忽然变了个样子。
      是那个孩子来了之后,才不一样的。
      菅田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在一个春天的傍晚。他去找母亲,刚刚走进五条悟的院子,忽然愣住了。
      院子里种满了花。
      不是那种规规整整的花坛,是乱七八糟地种着,这边一丛那边一片,红的粉的白的挤在一起,像有人把颜料打翻了。花开的格外灿烂,像是整个五条家所有的颜色所有的生机都被聚集在了这里。
      花丛中间蹲着一个人。
      很小。很小很小。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和服,袖口拖在地上,头发长长的,铺在背上和花丛里,头发黑得像墨,卷卷曲曲的,还缠着几片樱花花瓣。
      他正低着头,用手指戳一只趴在叶子上的瓢虫。
      菅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那孩子忽然抬起头来。
      菅田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却偏偏有一点碎光在里面晃。他歪着头看菅田,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扑扇了一下。
      “你是谁?”他问。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
      菅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孩子就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儿,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
      “你是哑巴吗?”他问,还是那种软软的声音,但菅田忽然觉得那笑意里有一点别的东西。是调皮?是坏心眼?他说不清。
      “我……我叫菅田。”他终于说出话来,“我找我母亲。”
      “你母亲是谁?”
      “是……是这边的女仆。”
      “哦。”那孩子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戳那只瓢虫。瓢虫被他戳得翻了个个儿,六条腿在空中乱蹬。他看着,笑了一下。
      菅田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笑,有点让人心里发毛。
      “你叫什么?”他问。
      那孩子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眼睛眨了眨。
      “你猜。”
      菅田愣住了。
      “猜不着?”那孩子笑得更开心了,“那我告诉你。我叫——”
      “太宰!”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菅田回头,看见五条悟站在和室门口,绷带缠着那双代表五条家巅峰的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是……
      是菅田从来没见过的不应该属于五条悟的表情。
      “你又在欺负人。”五条悟说,朝这边走过来。
      “我没有。”那个叫太宰的孩子立刻换了一张脸,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无辜,看起来格外可怜,“我在和他说话。”
      五条悟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太宰仰起脸,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太宰先笑了,伸手拽五条悟的袖子。
      “我没有欺负他。”他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就是问他叫什么。”
      五条悟没说话。
      太宰拽着他的袖子,把他往下拉。五条悟弯下腰,太宰凑到他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五条悟的脸,忽然红了一下。
      这是印象里五条悟少爷第一次脸红,菅田觉得自己应该走了。
      他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那个软软的声音:“菅田,明天还来玩啊。”
      菅田回过头。太宰正趴在五条悟肩膀上,冲他挥了挥手,笑得一脸无害。
      他的眼睛弯弯的,明明弯得很好看,但菅田觉得这不是一个温良的表情。
      后来菅田真的经常去。
      不是他想去,是他母亲在那里。太宰每次看见他,都会喊他过去,让他讲外面的故事。菅田讲村子里的孩子怎么抓鱼,讲集市上卖糖人的老爷爷,讲隔壁那条狗生了五只小狗崽。太宰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亮的,问这问那。
      “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呢?”
      菅田讲得口干舌燥,太宰还意犹未尽。
      有一天,菅田讲完一个故事,太宰忽然说:“你讲的故事都是真的吗?”
      菅田点头。
      太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弯弯的、甜甜的、有点坏心眼的笑。那个笑很短,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见,就沉下去了。
      “真好。”他说。
      菅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太宰又笑起来,这一次是平时的样子了,拽着他的袖子,眼睛弯弯的:“明天再来讲。”
      菅田答应了。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太宰正蹲在花丛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在剪一朵芍药。那朵芍药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比他脸还大。
      “剪它干什么?”菅田问。
      “悟说喜欢。”太宰头也不抬,毫不手软地剪下那朵花,“我送给他。”
      菅田看着他把那朵花捧在手里,那双手小小的,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那是一双从来没做过粗活的手。
      菅田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个孩子,被少爷当眼珠子似的养着。吃饭要人喂,走路要人抱,睡觉要人哄。少爷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倒是把他伺候得跟个小祖宗似的。”
      可是现在,这个小祖宗蹲在花丛里,亲手剪一朵花,送给那个伺候他的人。
      菅田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之后他才从母亲那里知道,太宰剪花送给五条悟,是因为五条悟天天给他带花。每天都带。有时候是一枝桃花,有时候是一枝芍药,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野花,有时候是出任务专门去花店买回来的花束。太宰的房间里永远有新鲜的花,插在瓶子里,摆在窗台上,放在枕头边。
      有一天,菅田忍不住问:“少爷为什么天天给你带花?”
      太宰正在吃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我喜欢啊。”
      “你喜欢他就天天带?”
      太宰把糖咽下去,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对呀。我喜欢,他就带。我喜欢什么,他都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像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
      菅田猛的想起一件事。
      是五条悟四岁那年,有一天他忽然跑到偏院来,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看了很久。
      菅田那时候七八岁,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他,不知道这位小祖宗要干什么。
      五条悟看了一会儿,指着院角那棵歪脖子树,问跟在身后怕少爷出事而受到责罚的菅田的母亲:“那是什么?”
      “枣树,少爷。”
      “会结果子吗?”
      “结的,少爷。就在秋天的时候。”
      五条悟点点头,走了。
      那年秋天,菅田看见五条悟又来了。他站在那棵枣树下,仰着头,伸手似乎是要去够那些青红色的果子。
      菅田的母亲走过去,想帮他摘。
      五条悟躲开了她的手,自己搬来一块石头,踩着石头,终于够到了一颗。
      他把那颗枣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皱起眉。
      “酸。”他说。
      然后他跳下石头,把那颗咬了一口的枣子揣进袖子里,离开了。
      五条悟那一年跑遍了宅子里所有能结果子的树。石榴、枇杷、柿子、无花果——每一颗都被他咬过一口,每一颗都被他揣进袖子里带走。
      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直到现在菅田看见这个漂亮的缠满绷带的和服少年,看见他理所当然的神色,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菅田才隐约明白:他在尝。他在替他尝。
      菅田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那些花,是羡慕这种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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