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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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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请教问题”这块看似坚不可摧的敲门砖,许宁的行动力被充分调动了起来。
他开始真的去翻那本借来的竞赛题集,倒不是突然转了性热爱学习,而是为了能“合理”地、频繁地出现在江燕声面前。
他专挑那些看起来复杂、步骤繁琐、最好还需要画一堆结构式的题目,用红笔在自己一知半解的步骤旁打上问号,然后揣着书,在放学后的图书馆,或者午休时人迹罕至的实验楼走廊,精准地“偶遇”江燕声。
起初,江燕声的反应始终是那种近乎程序化的平静。
他会接过书,扫一眼题目,然后言简意赅地开始讲解,逻辑清晰,重点明确,绝无废话。
讲完,合上书递还,整个过程如同完成一道既定的指令,不投入多余的情感,也不给予额外的关注。
许宁也不急。他扮演着一个“虽然基础不牢但还算有点悟性、并且正在努力”的请教者,听得“认真”,问得“及时”,偶尔还会在江燕声讲完后,故意提出一两个看似刁钻、实则经过他反复推敲、确实有些讨论价值的小问题。
江燕声对待这些问题,态度会稍微不同。
他会停顿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题目上,思考片刻,然后给出更深入的解释,或者指出许宁思考中的误区。这时候,他浅褐色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思考者的专注光亮,虽然转瞬即逝,却让许宁暗自雀跃。
关系的破冰,发生在一个周四的傍晚。
那天秋雨骤至,图书馆里比平时更安静,只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许宁照例坐在江燕声旁边,问的是一道关于金属有机化合物催化机理的题目。题目涉及一些大本教材里语焉不详的前沿知识,江燕声讲得比平时更慢,在草稿纸上画出了详细的催化循环图。
“……所以,关键是这个氧化加成步骤的可逆性,以及中间体M-H键的异构化。”江燕声指着纸上一个复杂的中间体结构,微微蹙着眉,似乎也在梳理最清晰的表达方式。
许宁其实已经听懂了七八分,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江燕声被灯光映照的侧脸,和那微微颤动的、沾着一点水汽的睫毛——大概是来的路上被雨淋到了些许。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江燕声的袖口。
“这里,是不是写错了?”许宁指着图上某个配体的连接方式,声音放得很轻。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校服面料,能感觉到对方手臂传来的温热体温。
江燕声的讲解戛然而止。他垂下眼,看着许宁碰触自己袖口的手指,又抬眼看向许宁,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属于“意外”的情绪,虽然依旧很淡。他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那平静的眸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许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触电般缩回了手,脸上有些发烫,赶紧把视线挪回草稿纸上,强作镇定:“哦,我看错了,没错没错,你继续。”
江燕声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继续讲解,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触碰从未发生。
但许宁敏感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道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的冰墙,似乎被那不经意的一碰,敲出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从那天起,许宁的胆子开始大了起来。
他不再满足于“江同学”这个生疏的称呼。在一次江燕声帮他理清了一个困扰他两天的光谱解析问题后,许宁合上书,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真心实意的佩服笑容,脱口而出:
“太厉害了,声声!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声声”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燕声正在收笔的动作彻底顿住。他抬起头,看向许宁,浅褐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愕然,随即那愕然被一层更深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冷意覆盖。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要这么叫。”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许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却迅速调整,露出一个带着点赖皮和无辜的表情:“怎么了?我觉得挺好听的啊,比叫全名亲切多了。咱们这都一起讨论多少道题了,也算……朋友了吧?”
他强调“朋友”两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燕声,试图从对方冰冷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松动的迹象。
江燕声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钉在原地。几秒后,他收回视线,开始快速收拾自己的东西,显然不打算继续这场对话,更不接受这个称呼。
许宁心里有点慌,但更多的是不甘。眼看江燕声就要起身离开,他脑子一热,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
“那……不叫‘声声’,叫‘阿声’总行吧?这个总没那么……亲密吧?”
江燕声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再次停住。他侧过头,看向几乎凑到自己眼前的许宁。许宁能清楚地看到他浅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和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许宁。”江燕声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依旧很冷,但似乎少了一点刚才那种尖锐的排斥,“不要得寸进尺。”
他没有直接拒绝“阿声”,但“得寸进尺”四个字,已经表明了态度。
许宁却像抓住了什么漏洞,眼睛微微一亮。他没再叫那个惹毛对方的“声声”,但也绝口不再提“江同学”。在接下来的几次“请教”中,他时而叫“江燕声”,时而在对方讲完一段特别精彩的分析后,用那种半是赞叹半是玩笑的语气,飞快地溜出一句“阿声你真行啊”,然后立刻转移话题到题目上,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
江燕声起初还会用冷淡的眼神警告他,或者干脆不理睬。但许宁脸皮厚,战术灵活,且每次请教的问题都确实经过思考,并非纯粹的骚扰。久而久之,江燕声似乎也默许了这种在“正经讨论”间隙,偶尔冒出来的、略显亲昵的称呼。
当然,仅限“阿声”。“声声”是禁区,提都不能提。
许宁对此非常满意。他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意味着江燕声那套严密的个人界限,对他,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仅供他一人通行的缝隙。
他开始更加“得寸进尺”。
除了问题目,他会在“偶遇”时,“顺手”给因为看书忘了饭点的江燕声带个面包或牛奶,美其名曰“谢礼”。他会在走廊遇见时,主动抬手打个招呼,不管对方回不回应。他甚至摸清了江燕声每周二、四晚上会去物理实验室帮忙整理器材,然后“恰巧”也有事路过,倚在门口看一会儿对方安静工作的侧影。
江燕声对他的这些行为,大多数时候反应平淡,接受或无视,全凭心情。但许宁能感觉到,那道最初冰冷坚硬的屏障,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至少,江燕声不再对他频繁的出现表现出明显的排斥,偶尔在讲题到关键处时,两人凑得很近,肩膀几乎相抵,江燕声也不会立刻躲开。
这种缓慢的、如同水滴石穿般的靠近,让许宁沉迷其中。他享受着每一次突破对方一点点防线带来的隐秘快感,也享受着两人之间那种越来越“熟悉”的氛围。虽然这“熟悉”很大程度上是他单方面营造的,但他乐此不疲。
他像一只发现了珍贵宝藏的野兽,正小心翼翼地、耐心十足地,绕着那散发着清冷光芒的宝物打转,伸出爪子,一点一点,试探着触碰那看似脆弱、实则坚韧无比的外壳。
而宝藏的主人,似乎只是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对他的一切小动作,既不欢迎,也不驱赶。
这种默许,对许宁而言,已经是最好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