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断尾的雨》陌上花楼

7、第 7 章 许宁发

　　许宁发现，仅仅依赖图书馆和实验室的“偶遇”，已经无法满足他想见江燕声的频率了。他需要一种更直接、更“合法”的途径。

　　而这个途径，在智能手机普及的年代，自然就是社交软件。

　　问题是，江燕声看起来像是会用那种东西的人吗？许宁对此表示高度怀疑。他想象了一下江燕声的手机——大概是最老款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直板机，或者干脆就没有。

　　但总得试试。

　　机会出现在一次午休。许宁又“碰巧”在去小卖部的路上，遇到了刚从教师办公室抱着一摞竞赛辅导资料出来的江燕声。资料有点多，江燕声抱得有些吃力，一张卷子眼看就要滑落。

　　“我帮你拿点。”许宁很自然地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从他怀里分走了一大半，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江燕声怀里一轻，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并肩往高二（1）班教室走。午后的走廊相对安静，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块。

　　“阿声，”许宁抱着资料，状似随意地开口，“上次你讲的那个能斯特方程的题，我后来又琢磨了一下，有个地方还是不太明白。晚上回宿舍想问你，又找不到人。”

　　江燕声脚步不停，目光平视前方：“哪里？”

　　“就是温度系数那里，跟标准电极电势的换算……”许宁随口编了个不大不小的疑问，然后话锋一转，“哎，你说咱们加个微信或者QQ怎么样？这样有问题随时能问你，也省得我老是‘偶遇’你，怪麻烦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麻烦”的是他自己。

　　江燕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必要性”。

　　许宁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江燕声不喜欢无意义的社交，更讨厌被打扰。这个要求有点越界了。

　　就在他以为又要被那平静的沉默拒绝时，江燕声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不常用。”

　　“没关系啊！”许宁立刻接口，语气轻快，“我也不怎么用，就偶尔问问题，或者……学校有什么临时通知，互相通个气也行嘛。” 他努力把“加好友”这件事包装得充满实用主义色彩，淡化其社交属性。

　　江燕声又沉默了几秒。他们已经走到了（1）班教室后门。江燕声从许宁怀里接过那摞资料，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通透而平静，仿佛能看穿许宁那点小心思。

　　就在许宁被看得有些心虚，准备打个哈哈说“不加也行”的时候，江燕声报出了一串数字。

　　是他的QQ号。

　　许宁愣了一秒，随即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因为太激动，差点把手机摔了。“等等等等，我记一下！你再说一遍！”

　　江燕声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还是用平稳的语调，将那串数字又重复了一遍。

　　许宁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珍而重之地把那串数字存入新建联系人，然后才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好了！我晚上加你！”

　　“嗯。”江燕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抱着资料转身进了教室。

　　许宁站在（1）班后门口，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教室桌椅之间，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串崭新的数字，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甚至没注意到，王浩然和苏拘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宁哥，看啥呢？笑得这么……荡漾？”王浩然伸着脖子想偷看手机屏幕。

　　许宁立刻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抬手给了王浩然后脑勺一巴掌（没用力）：“滚蛋，谁荡漾了？”

　　苏拘小声嘀咕：“宁哥，你是不是加那个江燕声好友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了……”

　　“就你耳朵尖！”许宁瞪了苏拘一眼，但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喜色出卖了他。他搂过两个兄弟的肩膀，推着他们往（13）班走，“走走走，回教室，困死了，补个觉。”

　　“宁哥，你真要跟那个书呆子……做朋友啊？”王浩然被搂着，还是忍不住问，“他那人多没劲啊。”

　　“你懂什么。”许宁嗤笑一声，却没解释。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和期待，像是咕嘟咕嘟冒泡的碳酸饮料，快要满溢出来。江燕声的“没劲”，在他眼里，恰恰是最大的“有劲”。

　　晚上，回到宿舍，许宁早早洗漱完爬上床，拉上床帘，在手机屏幕幽幽的光芒中，点开了QQ。

　　搜索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一个极其简洁的页面跳了出来。

　　头像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深蓝色，像是深夜的海，又像是雨后的晴空。昵称只有一个字母：J。个性签名是空的，空间上了锁，什么也看不见。资料卡干净得像他这个人。

　　果然很江燕声。许宁心想。

　　他点击“添加好友”，在验证信息里输入：【我是许宁。】想了想，又删掉，重新输入：【许宁。化学题。】更简洁，更符合江燕声的风格，也点明了“正当理由”。

　　点击发送。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许宁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边却毫无反应。他一会儿怀疑是不是网络不好，一会儿又担心江燕声是不是根本没看手机，或者……后悔了，不想加他？

　　就在他等得抓心挠肝，差点想再发一条验证过去的时候，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顶端弹出提示：J 已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通过了！

　　许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他按捺住激动，点开那个深蓝色的头像，进入了聊天界面。空白的对话框，只有系统自带的“你们已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提示。

　　他盯着那个“J”，和下面空白的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竟然不知道该发什么。问“在吗”？太蠢。直接甩道题过去？好像又太刻意。

　　他抓了抓头发，最终决定先做个“基础工作”。他点开J的资料卡，选择“修改备注”。

　　叫什么好呢？

　　肯定不能是冷冰冰的“江燕声”。他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下几个字：

　　【阿声】

　　看着这个备注，许宁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又点开自己的资料卡，看了看自己那个用了好多年、略显中二的微信名（QQ名也是同步的）——“鸣城许爷”。这是当年刚混出名堂时改的，带着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

　　以前觉得挺酷，现在对着江燕声那个简洁的“J”，忽然就觉得……有点蠢，还有点土。

　　要不改一个？改成什么？许宁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到更合适的。算了，先这样吧，反正江燕声大概也不会在意。

　　他退出资料卡，重新回到和【阿声】的聊天界面。空白，还是空白。

　　他咬了咬牙，输入：【在？】

　　发送。

　　没有回复。

　　许宁等了几分钟，心里那点兴奋慢慢冷却，变成一种微妙的忐忑。是不是太晚了，打扰他休息了？还是他觉得这种问候很无聊？

　　就在他胡思乱想，准备放下手机睡觉时，屏幕亮了。

　　【J】：[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连标点都吝啬。

　　但许宁的心，却因为这个“嗯”，又活泛了起来。他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那个能斯特方程的题，就是温度系数和标准电极电势的关系，我查了书，说法不太一样，你一般怎么记？】

　　这次回复得稍微快了一点。

　　【J】：[用范特霍夫等温式推导理解，不要死记硬背。公式我明天写给你。]

　　【许宁】：[好！谢了阿声！/抱拳]

　　许宁发了个抱拳的表情过去。

　　那边没有再回复。

　　但许宁已经心满意足。他抱着手机，看着那个唯一的、简单的对话，和顶端“阿声”的备注，觉得这个夜晚格外美好。

　　他点开【阿声】的资料卡，又看了一遍。深蓝色的头像，一个字母J，空白的签名，锁住的空间。

　　神秘，冷淡，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就像他这个人。

　　许宁退出QQ，放下手机，躺回床上。宿舍里已经响起了王浩然轻微的鼾声和苏拘磨牙的声音。他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一会儿是江燕声在实验室垂眸焊接的侧脸，一会儿是那个深蓝色的头像，一会儿又是明天能拿到的、他亲手写的公式。

　　一种前所未有的、温软而充盈的情绪，慢慢包裹了他。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变得更加不一样了。

　　他离那个叫江燕声的世界，又近了一小步。

　　虽然只是通过网络，只是一个简单的账号。

　　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