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断尾的雨》陌上花楼

4、第 4 章 图书馆

　　图书馆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傍晚的光线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投下暖黄色的斜方格。

　　空气里有种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的静谧感。

　　江燕声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许宁犹豫了一瞬，拉开他对面的椅子。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不会显得过于亲近。

　　“题。”江燕声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摊开，又抽出一支笔。他的动作流畅而有序，没有一丝多余。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许宁，目光平静地等待。

　　“呃……”许宁这才想起，他根本连题目是哪个都没记全。他连忙低头在自己那空空如也的书包里胡乱翻找，试图找出那张可能根本没带的月考试卷，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他为什么要选一道自己都没仔细看的题当借口？

　　“是上次月考，理综卷化学部分最后一题，”江燕声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没什么情绪，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有机物A的推断合成。”

　　许宁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江燕声浅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揶揄，也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陈述。

　　“对，就是那道。”许宁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放弃了寻找试卷的徒劳，干脆把空书包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老蒋上课讲了，但我觉得……嗯，有点绕。”

　　江燕声没对他的窘态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是他自己整洁到近乎印刷体的解题步骤和结构式图谱。他拿起笔，笔尖点在纸上。

　　“已知条件一，A的分子式是C8H10O2。”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却格外清晰，“燃烧实验数据表明，含有苯环。”

　　许宁的视线落在那双握笔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留下清晰而优美的化学式。

　　“红外光谱显示有羟基和羧基的特征峰，核磁共振氢谱显示有四种不同化学环境的氢原子，积分比是……”江燕声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明明白白。他没有用任何高深术语故意显摆，也没有因为听讲对象是“学渣”而有所简化，只是客观地、条理分明地还原自己的解题思路。

　　许宁一开始只是装模作样地听着，目光更多是流连在对方低垂的眼睫、专注的侧脸，和那双在纸上移动的手上。但渐渐地，他被带入到那种纯粹的、逻辑的推演之中。

　　“所以，初步推断A是对羟基苯甲酸的同分异构体之一。”江燕声在纸上画出一个苯环，标注上取代基，“接下来，需要根据最后的合成路径逆推……”

　　他的笔尖在几个可能的结构式之间移动，偶尔会停顿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权衡哪种可能性更符合后续的实验现象。那专注思考的神情，让许宁看得有些出神。

　　“这里，”江燕声的笔尖在一个结构式的某个碳原子上点了点，“如果这里是甲基而不是氢，那么后续的氧化反应产物就会不同，与题意给出的光谱数据不符。所以，排除这个结构。”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由扎实知识和严谨推理支撑起的自信。这种自信，和许宁平时用拳头建立的、外强中干的“自信”截然不同。它安静，却更有力量。

　　许宁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跟着思考。他化学不差，甚至可以说不错，只是平时懒得深究。此刻被江燕声清晰冷静的思路引导着，那道原本在他看来纷繁复杂的推断题，竟然一点点被剥开了外壳，显露出内里的逻辑骨架。

　　“……因此，A的结构只能是这一个。”江燕声在最后剩下的那个结构式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放下笔，抬眼看向许宁，“明白了吗？”

　　许宁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视线。夕阳的余晖恰好落进江燕声浅褐色的眸子里，将那平静的湖面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微光。许宁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明、明白了。”他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低头看向纸上那个被圈起来的结构式，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对方刚才抬眼的那一瞬间。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仔细回想了一遍推导过程，发现……他竟然真的听懂了七八成。

　　“你……讲得很清楚。”许宁由衷地说，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叹。他以前也问过别人题，但很少有人能像江燕声这样，不疾不徐，条分缕析，把一道难题讲得像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

　　江燕声对他的夸奖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开始收拾自己的笔和笔记本。仿佛刚才那十几分钟清晰深入的讲解，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那个……”许宁见他准备离开，心里一急，脱口而出，“你平时……都这个点来图书馆？”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蠢得可以，而且意图明显得像个搭讪的。

　　江燕声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依旧平静，但许宁莫名觉得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意味。

　　“大部分时间是。”江燕声回答，语气没什么变化。

　　“哦。”许宁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脑子里飞快转动，想再找个话题，却发现自己词穷了。问他吃饭了没？太俗。问他下节什么课？废话。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这个念头冒出来，许宁自己先吓了一跳，耳朵尖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热。

　　“还有事？”江燕声已经拉上了书包拉链，站起身。他身形挺拔，站起来后，那种身高带来的、淡淡的压迫感又笼罩下来。

　　“没、没事了。”许宁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谢谢啊，江……同学。”他差点顺口喊出别的什么，赶紧刹住车。

　　江燕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背起书包，转身朝着借阅区门口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稳定，很快便消失在两排高大的书架之后。

　　许宁站在原地，看着空了的座位，和桌上那张还摊开的、写满漂亮字迹和结构式的笔记纸——江燕声竟然没带走，或许是忘了，或许觉得不重要。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纸张微凉，上面墨水的痕迹还很新鲜。他盯着那个被圈起来的最终结构式，又回想起刚才江燕声讲解时低沉的嗓音，专注的眼神，握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又带着点痒意的情绪，悄悄爬上了他的心尖。

　　他好像……真的对这个人，有点过分在意了。

　　而这种在意，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好奇。

　　图书馆闭馆的音乐轻柔地响起。许宁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笔记纸对折，再对折，收进了自己空空如也的书包最里层。

　　然后，他背起书包，走出图书馆。

　　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吹散了他脸上些许不正常的温度。他抬头看了看三楼某个还亮着灯的窗口——那是高二（1）班的方向。

　　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非但没有因为这次“成功”的请教而消散，反而更加清晰、更加顽固地扎根下来。

　　他想再见到江燕声。

　　不止是问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