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断尾的雨》陌上花楼

3、第 3 章 升旗仪

　　升旗仪式后的几天，许宁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上课依旧走神，作业依旧看心情，翻墙去网吧的次数也一点没少。但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国旗下，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站得笔直、声音平静得像深水一样的男生。

　　江燕声。

　　这个名字像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然后就沉了下去，时不时冒出来硌他一下。

　　“宁哥，你这几天怎么老发呆？”体育课上，王浩然抱着篮球，狐疑地看着坐在场边、盯着远处教学楼出神的许宁。

　　“有吗？”许宁收回视线，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可能没睡醒。”

　　苏拘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小声说：“宁哥好像是从周一升旗之后就这样了。”

　　许宁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顺手揉了把苏拘的头发：“就你话多。打球去。”

　　他起身，从王浩然手里抢过篮球，冲上球场，用一记凶狠的突破和干脆利落的进球，把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不自在发泄了出去。

　　但投篮的间隙，他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学楼三楼——那是高二（1）班的方向。他甚至不知道江燕声坐在哪一排靠窗，但这种下意识的搜寻，已经成了习惯。

　　他知道这很荒唐。江燕声是谁？年级第一，老师的宠儿，标准的“好学生”，和他许宁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每周一早晨那场无聊的集体罚站。

　　可那股想要“看看”的冲动，却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

　　第一次“偶然”遇见，发生在周四下午。

　　许宁翘了最后一节自习课，本想去网吧，脚步却鬼使神差地拐向了图书馆。鸣城一中的图书馆是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红砖外墙，窗明几净，平时除了少数几个真正爱看书的，就是来这儿补觉或谈恋爱的。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和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头顶老式吊扇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以及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许宁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阅览区。然后，他在靠窗最里面的位置，看到了江燕声。

　　他穿着校服，坐姿端正，面前摊开一本很厚的书，旁边还放着摊开的笔记本和笔。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他身周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他低垂的眼睫上都跳跃着细碎的光。

　　他看得极为专注，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偶尔会停下来，指尖在书页的某一行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思考。周围的一切——偶尔经过的人影，书页翻动的声音，甚至窗外隐约传来的球场上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许宁站在那里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迈开脚步，装作随意地走到距离江燕声不远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百年孤独》。他背靠着书架，目光却透过书架的缝隙，继续观察。

　　江燕声全程没有抬头，也没有变换姿势，仿佛一座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雕像。直到图书管理员提醒闭馆的铃声响起，他才不紧不慢地合上书，收拾好文具，将椅子推回原位，然后拿起书包，独自一人离开了。

　　许宁在他起身的瞬间，立刻低头，假装认真看书。才发现自己连书都拿反了。

　　…

　　等江燕声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捏着书页的手指有些发紧。

　　第二次，是在周五的食堂。

　　午饭时间，食堂人声鼎沸。许宁和往常一样，和王浩然、苏拘挤在人群里打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刚拿起勺子，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就在靠近打饭窗口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了独自坐着的江燕声。

　　他面前只放着一个餐盘，里面是简单的两素一荤，还有一碗免费的汤。他吃饭的速度不快，动作斯文，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周围是喧嚣的人潮和说笑，他却像身处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安静地咀嚼，偶尔喝一口汤，视线要么落在餐盘上，要么看着窗外，从不主动与任何人对视。

　　有几个女生似乎想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互相推搡着，小声嬉笑，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过去。江燕声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吃完饭后，他用纸巾仔细擦了擦嘴，端起餐盘，起身，将餐具送到回收处，然后离开了食堂，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没有一丝拖沓。

　　“看什么呢宁哥？”王浩然用筷子敲了敲许宁的餐盘，“菜都凉了。”

　　许宁回过神，扒拉了两口饭，食不知味。

　　他发现自己开始留意江燕声的轨迹。江燕声似乎有固定的活动路线：早上总是提前到教室，中午固定时间去食堂的安静角落，下午放学后多半会去图书馆或实验室，直到很晚才回宿舍。他独来独往，几乎没有见过他和谁并肩而行，或者长时间交谈。

　　这种规律到刻板的生活，让许宁觉得既无趣，又……有种奇异的吸引力。那是一种高度自律和秩序下，散发出的、近乎禁欲般的冷感。

　　真正让许宁下定决心“做点什么”的，是在下一个周一。

　　化学课，老蒋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有机合成，许宁照例在走神。老蒋大概是讲到了兴头上，忽然一拍桌子：“看看人家高二（1）班的江燕声！上次月考，理综满分！尤其是化学，最后那道竞赛难度的有机推断题，全年级就他一个人完全做对！你们要是有他一半的钻研精神……”

　　台下响起一片意味不明的“哦——”声，夹杂着些微的羡慕和更多的麻木。

　　许宁原本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听到“江燕声”三个字，手指一顿。

　　理综满分。竞赛题全对。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跳莫名加速的念头。

　　下课后，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趴下睡觉或者溜出教室，而是走到讲台边，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老蒋。

　　“蒋老师。”

　　老蒋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学生，语气不怎么好：“什么事？又想请假？”

　　“不是。”许宁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求知若渴”一点，“您刚才讲的那道推断题……我没太听懂。能再讲讲吗？”

　　老蒋愣了一下，明显有些意外。许宁可从来不是会主动问问题的人。

　　“哪道题？”

　　“就您刚才说的，上次月考最后那道，竞赛难度的。”许宁面不改色。

　　老蒋虽然狐疑，但对“学生主动请教”这件事还是持鼓励态度。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新画起了结构式，开始讲解。

　　许宁听得心不在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高二（1）班就在他们楼上。等老蒋讲完，他状似随意地问：“老师，这道题这么难，江燕声真做对了？他怎么想的？”

　　老蒋大概觉得许宁终于“开了窍”，竟然关心起尖子生的思路，语气缓和了不少：“江燕声那孩子的思路确实清晰。他用了逆合成分析法，一步步倒推，非常严谨。你要是感兴趣……”老蒋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让许宁去请教江燕声有点不现实，但还是说，“可以多看看这类题的解析。图书馆有相关的竞赛辅导书。”

　　“哦。”许宁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了主意。

　　请教问题。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理由了。

　　虽然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蹩脚。他许宁，什么时候需要向别人“请教”问题了？

　　但一想到能正大光明地、近距离地和江燕声说上话，哪怕只是问一道题，他那颗比钢铁还自认笔直的心，就诡异地躁动起来。

　　放学后，许宁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王浩然他们去打球或上网。他等在教学楼通往图书馆的那条林荫小道的拐角处——这是他观察了几天后，确定的江燕声从教室去图书馆的必经之路。

　　秋日的夕阳将小道染成金黄色，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许宁靠在梧桐树干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拉链，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开场白，又觉得每一句都傻得要命。

　　就在他几乎要打退堂鼓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江燕声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书包，独自一人，脚步平稳地走了过来。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许宁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在那道身影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江燕声停下脚步，抬起了眼。

　　这是许宁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清他的脸。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近乎冷淡的苍白。眉毛很黑，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在夕阳下显得很清澈，但也非常平静，平静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鼻梁高挺，嘴唇的颜色很淡，此刻正微微抿着。

　　许宁需要稍稍抬眼才能完全对上他的视线。江燕声比他高了小半个头，此刻正垂着眼看他，目光里没有任何闪躲或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突然拦住他去路的人，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

　　许宁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这道自上而下的平静目光下，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一种微妙的、被审视的感觉悄然升起。

　　时间似乎凝固了几秒。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

　　“有事？”江燕声先开了口。声音和升旗台上一样，清冽，平稳，没什么起伏，也听不出不耐烦，只是一种纯粹的疑问。

　　许宁回过神来，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脸上却扯出一个他自认为还算自然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可能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那个……同学，”他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赶紧咳了一声，“你是高二（1）班的江燕声，对吧？”

　　江燕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叫许宁，高二（13）班的。”许宁快速介绍自己，然后不等对方反应，立刻接着说下去，语速有点快，“我们化学老师，老蒋，今天上课夸你来看。说上次月考最后那道有机推断题，全年级就你一个人做对了。”

　　江燕声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明来意。他身高的优势让这种注视带着一种无形的、淡淡的压迫感。

　　许宁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硬着头皮把排练了无数遍的借口说了出来：“那道题……我没太听懂。老蒋讲的，我也没完全明白。听说你化学特别好，所以……”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一些，“能不能……请教一下？”

　　说完这句话，许宁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热。他这辈子都没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过话，更别提是向一个“好学生”“请教”问题了。而且，对方还比他高，这种需要微微仰视的角度，让他有点不习惯。

　　江燕声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许宁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的声音，快得有点不正常。

　　就在许宁以为对方会直接拒绝，或者干脆无视他走开时，江燕声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向了图书馆的方向。

　　“现在？”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啊？”许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现在！呃……或者，看你方便，什么时候都行！”

　　江燕声似乎思考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许宁，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图书馆，现在可以。”他说，语气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一个提议。“但我不保证能讲清楚。”

　　许宁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剧烈地鼓动起来。

　　“没事！能讲就成！”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口，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实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他下意识想抬手拍对方肩膀表示“兄弟谢了”，但手伸到一半，又觉得唐突，讪讪地收了回来。

　　江燕声似乎被他过于明亮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侧身，示意许宁跟上，便继续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许宁赶紧迈开步子，跟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这个角度，他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身高差。江燕声的肩膀比他略宽，步子也迈得稳，走在他旁边，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偶尔交错。许宁看着旁边那个挺直而略显清瘦的侧影，看着他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书包带子，闻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似乎是来自对方身上的、很淡的皂角清香，忽然觉得，这个秋日的傍晚，似乎也没有那么无聊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那道有机推断题，或许真的有点意思。

　　当然，前提是，讲题的人是江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