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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0块钱的敲门砖 “您开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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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开价。”
“花虾,一斤一块。”
“蟹,普通的一块五,膏蟹两块。”
林海没吭声。
李长贵看着他。
“怎么?嫌低?”
“李师傅,供销社的虾收四毛,您开一块,我感激。”
“但这虾不是普通花虾。”
林海弯腰从篓子里捞起一只,托在掌心让李长贵看。
“你看这个壳色,正红透亮,不是养殖塘里那种发灰的。”
“个头也大,一只就有小二两。”
“这种虾蒸出来,壳一剥,肉是弹的,带甜味。”
“您饭店要是拿这个做招牌菜,端上去一盘,县里哪个领导不竖大拇指!”
李长贵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子,是来卖货的还是来教他做菜的?
但不得不说,话糙理不糙。
他在饭店干了十几年采购,什么虾好什么虾差,他心里门儿清。
眼前这批虾的品质,确实比供销社过来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虾一块二。”
李长贵让了一步。
“一块五。”
“三十四只虾,我称过了,总共四斤,一块五一斤就是六块整。”
“蟹的价你刚才说的我认了。”
“七只蟹,总重五斤出头,你按你的价算就行。”
李长贵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虾六块,蟹分膏蟹和普通的。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这批货,总共……十五块?”
“李师傅。”
林海笑了笑,一屁股在后门台阶上坐下来。
“你看,我从南湾村走了四十多里路过来,鞋底都快磨穿了。”
“这批货要搁在省城的大饭店,翻三倍都有人抢。”
“我知道咱县城消费低,不跟您漫天要价。但十五块确实少了。”
他竖起两根手指头。
“二十。”
“这批货二十块,以后我每隔三五天给您送一趟,保证品质。”
“您要是觉得合适,咱们长期合作。”
李长贵盯着他那两根手指,半天没说话。
长期合作。
这四个字才是重点。
红旗饭店最头疼的就是鲜货供应不稳定。
供销社那边的货,十次里有六七次是半死不活的,剩下三四次干脆就是死的。
县里每回有大领导来吃饭,他这个采购就得满县城跑,求爷爷告奶奶地淘换。
要是真有一个稳定的鲜货来源。
“十八。”
“行。”
林海伸出手。
李长贵跟他握了一下。
那只手又细又硬,全是茧子,跟砂纸似的。
“你等着,我去拿钱。”
李长贵转身进了后厨。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从里面抽出票子数了数,递给林海。
十八块。
林海接过来,当面数了一遍,然后塞进内衣兜里。
“李师傅,这篓子我带走了,下回来的时候我换个大的。”
“行。”
李长贵看了看空篓,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他回厨房端了碗东西出来。
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了两块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香气。
“垫垫肚子再走。”
“四十里路呢,别走半道上晕了。”
林海看着那碗面,喉结滚了一下。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顿正经吃饭的时候了。
“谢了,李师傅。”
他一屁股坐在后厨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碗就开始扒拉。
筷子跟机关枪似的,面条像被吸尘器吸进去一样。
两块红烧肉他嚼都没怎么嚼,直接吞了。
李长贵站在旁边看着,嘴里“啧”了一声。
穷成这样,货倒是好货。
林海三分钟干完一碗面,把碗放回窗台上。
他抹了一把嘴,冲李长贵点了点头。
“五天之内,我再来一趟。”
“记住了,要活的。”
“放心。”
林海背着空篓子往外走。
……
走出饭店后门的时候,他低头算了笔账。
黑市那一趟收入一百二十七块五。
饭店这一趟十八块。
总共一百四十五块五。
再加上他还没算进去的那几次赶海如果顺利。
不,先不想那么远。
一百四十五块五。
离三百块,还差一百五十四块五。
赵翠莲说一个月期限。
今天是第二天。
林海站在县城的大街上,正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他眯着眼看了看主街尽头的方向,那里是回南湾村的路。
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
系统每天三次扫描,退潮的时候去捞高价值的货。
黑市那条路先放一放,太危险了。
红旗饭店这边隔几天送一趟,走细水长流。
另外,还有一个路子他一直压在心底没动。
上辈子,他四十岁的时候听人说过一件事。
南湾村外海那片暗礁区的深水下面,有一种东西。
那东西要是捞上来,别说三百块了,三千块都打不住。
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得先把身子骨养回来,手里攒点家当,把那三百块的债堵住。
等赵翠莲闭了嘴,他才能腾出手来干大事。
一步一步来。
急什么?
他上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太急了。
急着掏心掏肺,急着把所有的好都给一个不值得的人。
这辈子,他只对钱掏心掏肺。
林海把空篓子往背上一甩,大步走上了回村的土路。
走出县城的时候,经过了那条窄巷子的巷口。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那张冷得不见底的脸。
那个拿走了他一只蟹的男人。
腰里别着枪,站在巷子里像一座不会动的山。
也不知道那只蟹,他后来蒸了没有。
林海收回目光,笑了一声,继续赶路。
……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已经能看到南湾村那片灰扑扑的屋顶了。
海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
远远的,他看见村口那棵老榕树下蹲着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穿着蓝色确良衬衫。
陈卫东。
林海没放慢脚步,也没加快。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林海跟上了发条似的。
天不亮就出门,系统每天三次扫描,他一次都不浪费。
退潮赶海,涨潮补网,太阳落山了还蹲在礁石边上扒拉贝壳。
第三天,他在浅滩东侧的泥沙层底下摸到一窝野生蛏子。
足足六斤多,又肥又长。
第五天,系统扫到村南一片海草丛里藏着一群石斑小鱼。
虽然个头不大,但胜在数量多,活蹦乱跳地装了半篓子。
第七天,运气爆了。
系统在近海一处暗流交汇的沙坑里标定了一只三斤重的大龙虾。
那龙虾蓝壳红须,钳子张开比他脑袋还宽。
他脱了衣服泡在齐胸的海水里摸了半个钟头,差点被那畜生的尾巴甩一脸,总算给薅了出来。
龙虾没走黑市,直接送了红旗饭店。
李长贵看到那只龙虾的时候,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二话没说,直接掏了四十块!
加上这几天零零散散卖的蛏子、石斑、花虾、青蟹,林海坐在茅草屋的破床上,一张一张数着皱巴巴的票子。
三百零三块五毛。
他数了三遍,确认无误。
攥着这叠钱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是痒。
这种手里有钱的感觉,比什么情情爱爱踏实一万倍。
今天是第九天。
离赵翠莲给的一个月期限,还剩二十一天。
够了。
该去堵那张嘴了!
……
下午三点,日头正毒。
南湾村的晒谷场上,几个婆子坐在树荫底下纳鞋底,一边干活一边嚼舌根。
赵翠莲叉着腰站在大队部门口,正跟里头的男人赵德发说话。
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我跟你说,那个林海,甭指望他能还上钱!”
“一个病秧子,爹妈死绝了,连条像样的渔船都没有,拿什么还?”
“等这个月一到,直接开大会,把他那间破屋子收了抵债!”
赵德发在里头嗯嗯啊啊地应着,听着像是在打瞌睡。
晒谷场边上,陈卫东靠在一棵苦楝树下看书。
自从被林海当众甩了之后,他没再来找过林海,但也没闲着。
这几天他逢人就叹气,说自己对不起林海。
一副深情又自责的模样,把村里几个婆子感动得不行。
“小陈多好的人呐,林海不识好歹!”
“就是,等林海被收了房子,流落街头了,看他后不后悔!”
这种话传到林海耳朵里,他连眼皮都懒得抖一下。
此刻,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晒谷场边上。
林海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汗衫,裤腿还沾着没干的泥点子。
但他腰杆子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鼓鼓囊囊的。
纳鞋底的张婶子抬了下头。
“哟,林海回来了。”
赵翠莲正说得起劲,听见这名字,转身一看,嘴角立刻撇了下来。
“哟,林海!正说你呢,你倒来了。”
“怎么着,想通了?是不是来求大队宽限几天?”
“我告诉你,没门!规矩就是规矩!”
林海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没笑,也没黑脸,表情平平淡淡的,就像来串个门。
他抬手,把那个布兜子往赵翠莲面前一递。
“三百块,你数。”
晒谷场安静了。
赵翠莲愣住了。
她接过布兜子,手指机械地松开口子往里看了一眼。
满满一兜子钞票。
大票小票都有,皱巴巴的,有的还带着鱼腥味。
但实实在在,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赵翠莲的嘴张了张,一时半会儿竟没蹦出词来。
“你……”
旁边几个婆子全伸长了脖子。
林海把手往裤兜里一插。
“数啊,赵婶子。”
“当着大伙的面数清楚,免得回头你说我少给了。”
这话噎得赵翠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蹲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钱一张一张抽出来。
五块、十块、一块、两块……
晒谷场上只剩下她数钱的声音,和远处几只鸡刨食的咯咯声。
数到最后一张,赵翠莲的手停了。
“……三百。”
张婶子凑过来问。
“整?”
赵翠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整。”
林海点了下头。
“三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大队的钱是公家的钱,是全南湾村社员的血汗钱。”
“现在还清了,赵婶子给我写个条子,盖个章。”
这话是赵翠莲当初堵他家门口骂他的时候说的,现在原封不动还回来了。
赵翠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几个婆子互相看看,有人捂着嘴偷笑。
苦楝树底下,陈卫东手里的书页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海。
三百块?
他在南湾村两年,每个月领大队发的三十斤粗粮和五块钱津贴。
这个穷村子里,拿得出三百块现钱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林海一个大病初愈不到十天的穷渔民,哪来的三百块?
陈卫东站起来,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慰,像是真心替林海高兴。
“林海。”
“你……还清了?太好了。”
“我一直替你担心来着,之前还想帮你去大队说说情。”
林海连头都没转。
“不用。”
“陈知青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咱们已经散伙了,你操心自己的事就行。”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陈卫东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他很快恢复了,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理解而无奈的表情,转身慢慢走了。
走出几步,他背对着众人的时候,眼底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
林海不在乎他什么表情。
他从赵翠莲手里接过写好的收条,叠好塞进兜里。
转身往家走。
路过晒谷场边上的时候,赵大爷蹲在墙角,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林海冲他笑了一下,没停步。
回到茅草屋,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摸了摸兜里只剩三块五毛钱的空荡荡。
三百块没了,又回到了穷光蛋。
但债清了。
头上没有石头压着的感觉,真爽!
他拍了拍手。
“行了。”
“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