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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只蟹的保护费 林海一眼就 ...

  •   林海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把□□。
      能在腰上别这玩意的人,整个南安县城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飞速转动脑子。
      面前这位,身上没戴红袖章,不是普通民兵。
      穿着旧军装,腰别手枪,身板像座铁塔。
      联系刚才孙三指说的,公社新来了个武装部大队长。
      得!
      他一头撞进了最不该撞的人怀里。
      对方的手还按在他肩上,五根手指跟铁箍似的,不用力但也完全挣不开。
      后面巷子里,红袖章的喊声越来越近。
      林海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做决定。
      跑?
      跑不了,这位爷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
      认栽?
      落个投机倒把的罪名,别说三百块的债了,他得进学习班蹲半年。
      那就只剩一条路,演!
      林海咧嘴一笑。
      这一笑来得突然,灿烂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刚才那股慌不择路的狼狈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愣住的坦然。
      “同志,可算碰上你了!”
      对面那人微微眯了下眼。
      林海把竹篓往身前一亮,主动揭开上面的破布。
      “你看,我这是从南湾村挑过来的鲜货,本来要送到红旗饭店的。”
      “结果那边巷子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帮人又叫又跑的,我一个卖鱼的吓坏了,撒腿就跑,没看路!”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语速不快不慢。
      既不心虚也不油滑,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渔村后生被吓着了的样子。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篓子。
      花虾铺了一层,红彤彤的,虾须还在动。
      底下压着几只绑好的青蟹,蟹壳发亮。
      他又抬头看林海。
      “红旗饭店?”
      “对,找他们的李采购。”
      “李采购叫什么名字?”
      林海愣了一下。
      这关他什么事?还查户口不成?
      但他不敢露怯。
      上辈子听老渔民提过这个人,姓李,好像叫……叫什么来着?
      “李长贵,李师傅。”
      他赌了一把。
      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从林海肩上松开了。
      林海的肩膀立刻传来一阵酸麻。
      好家伙,这几秒钟的功夫,他肩膀差点被捏成相片!
      “你是哪个大队的?”
      “南湾村,沿海公社下面的。”
      “叫什么?”
      “林海。”
      那人打量了他几秒。
      林海也在打量他。
      近距离看,这人比远处更有压迫感。
      一米八大几的个头,站在那里跟一堵会呼吸的城墙似的。
      脸上的线条硬得不像二十来岁的人,倒像是在什么地方被风沙和海浪反复打磨过。
      可最让林海不安的,是这人的眼神。
      太沉了。
      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那种眼神不是普通基层干部能有的,那是见过真刀真枪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后面巷子里的动静渐渐远了。
      红袖章大概追着其他人跑远了。
      林海暗暗松了口气,但面上还是一副无辜的样子。
      “同志,那个……我这鲜货放不了太久,虾死了就不值钱了,您看我能走了不?”
      那人没说话。
      沉默在窄巷子里弥漫开来,比外头的叫嚷声还让人难受。
      林海等了几秒,忽然弯腰,从篓子里挑了两只青蟹出来。
      他选的是最大的两只,壳面干净,钳子粗壮,绑得结结实实。
      他双手一递,往那人面前一送,嘴角带着那种让人说不出是真傻还是装傻的笑。
      “同志,我看你站这儿也辛苦。这两只青蟹您拿回去,清蒸最好,搁点姜片就行。”
      “也不值什么钱,就当……”
      他想了想,蹦出四个字。
      “保护费了。”
      巷子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那人的眉毛,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保护费?”
      他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海心里猛地一紧。
      坏了,说错话了?
      这年头谁跟公家人说“保护费”啊?这不找死呢吗?
      他连忙改口。
      “不是不是,心意,一点心意。”
      那人盯着他手里的两只蟹,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林海头皮发麻,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但他愣是没退,笑嘻嘻地举着蟹,像个街边卖货的小贩。
      三秒。
      五秒。
      那人伸手,拎过了一只蟹。
      只拿了一只。
      “一只就够。”
      他说完,侧身让出了巷子口,目光从林海身上移开,看向远处红袖章追人的方向。
      这是放行的意思。
      林海二话没说,把另一只蟹塞回篓子里,抱着竹篓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经过的时候,两人的距离近得离谱。
      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军装上那种特有的浆洗气息。
      走出巷子口,林海没回头,但他感觉背上像被两道目光钉住了。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像是那人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风听的。
      “保护费……有意思。”
      林海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加快脚步拐进了大街。
      直到彻底脱离了那条巷子的视线范围,他才靠着一根电线杆,长长地吐了口气。
      妈的,差点栽了!
      他低头看了看篓子,虾还活着,蟹也在。
      被拿走了一只,还剩七只。
      无所谓,一只蟹换一条命,划算。
      他拍了拍胸口,确认那叠钱还在。
      他直起腰,得加快速度了。
      红袖章今天既然出动了,这一片都不安全。
      黑市彻底不能去了,得走正路。
      红旗饭店。
      李长贵。
      他得赌一把,赌自己上辈子道听途说的那个名字是对的。
      不对也得硬上了!
      ……
      林海抱着竹篓,大步流星地往县城主街走去。
      身后那条窄巷子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还站在原地。
      他手里拎着一只绑好的青蟹,目光幽深地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
      贺霆舟把蟹翻过来看了一眼。
      蟹肚白净,按下去硬实得很。
      好蟹!
      但比蟹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个小渔民。
      撞上了一个带枪的人,三秒之内从慌张切换到镇定。
      编的理由有鼻子有眼,挑的蟹恰到好处的大,开口就是“保护费”。
      这种话,混了十年的老油条都不一定说得出来。
      他说他叫林海,南湾村的。
      贺霆舟把蟹往腰后一别,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红旗饭店在县城主街最西头,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

      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

      白底红字,“红旗饭店”四个大字写得歪歪扭扭。

      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偏三轮。

      大堂里几张方桌擦得发亮。

      柜台后面的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

      回锅肉一块二,红烧带鱼八毛,清炒时蔬三毛。

      这年头,能下馆子的要么是出差干部,要么是厂子里发了奖金的双职工。

      普通老百姓进来坐一坐,点碗阳春面都得心疼半天。

      林海抱着竹篓走到后门。

      正经饭店的采购通道都走后门,这是上辈子他四十多岁时跑遍了沿海几个县才摸出来的门道。

      前门进去找人,人家当你是吃饭的,理都不理。

      后门一站,内行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来送货的。

      后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和炒锅的油烟味。

      林海敲了敲门框。

      一个穿着白围裙的胖子从里面探出头来。

      他满脸油光,手里还攥着一把蒜苗。

      “干嘛的?”

      “找李采购。”

      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补丁衣服,草鞋,瘦得跟竹竿似的,倒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竹篓。

      “老李!有人找!”

      胖子冲里面喊了一嗓子,又看了林海一眼,撇撇嘴回去切蒜了。

      等了大概半根烟的功夫,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从后厨走出来。

      国字脸,额头上横着三道深沟,嘴角自然下撇,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主。

      他走到后门口,低头看林海。

      “我是李长贵,你谁?”

      名字对了。

      林海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脸上却不动声色。

      “李师傅好,我是南湾村的林海。”

      “家里打鱼的,今早刚从海里捞了一批鲜货,想问问您这边收不收。”

      “南湾村?”

      李长贵翻了翻眼皮。

      “那边的渔民都是往供销社送,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供销社收购价您也知道。”

      林海把篓子放到地上,拨开上面的湿布。

      “那边一斤虾收四毛钱,还得排队登记。”

      “我这点货等排到了,虾全死了。”

      李长贵低头扫了一眼篓子。

      目光顿住了。

      篓子里的花虾红艳艳地铺了一层,虾壳透亮,须子还在一翘一翘地动。

      底下压着七只绑好的大青蟹,壳面墨绿发亮。

      李长贵不说话了。

      他蹲下来,拿手拨了拨虾,又捏了捏蟹壳,最后把一只蟹翻过来看了看蟹肚。

      “这虾……”

      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

      “都是活的?”

      “天没亮就捞的,用湿海草养着过来的。”

      “蟹呢?这个头……”

      “最小的六两,最大的快一斤了。”

      “膏蟹占三只,你翻看蟹盖就知道。”

      李长贵抬头看了林海一眼。

      这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意外。

      一个穿着破烂的渔村后生,说话却条理分明,介绍货品跟老供销员似的。

      “你这货我要了。”

      李长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但价钱得按我们饭店的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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