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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水 次日,芳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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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芳草又来找老婆婆,她心里有问题。虽然不明确究竟要问什么,但是总觉得老婆婆能给她一个答案。
婆婆问她:“姑娘,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唤你进门喝茶?”
老婆婆的目光,像冬日里一炉将熄未熄的炭火,温温地笼着她,又像是穿透了她。
“你愁容满面,面无血色,眼神里的光,是散掉的。你看着眼前的茶盏,目光却掉进去了,掉进一个很远、很空的地方,捞不起来。瞳孔像是失去了凝焦的力气,涣散的,空洞的。年轻人眼里该有的那点星芒,在你这里,沉到了眼底最深处,像是被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给淹了。你笑的时候,笑意只肯浮在嘴角,却怎么也抵达不了眼角。盯着你看久了,非但不觉暖,反而会感到一种被吸入的寒意。”
老人顿了顿,叹了口气。
“像是有故事的人。我便动了恻隐之心,想为你解一解。”
“来,把手腕给我,让我搭一搭脉。”
芳草缓缓伸出了手。婆婆取来一方小小的手枕,垫在她纤细的腕下,两指轻轻搭了上去。切了片刻,婆婆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姑娘,你这脉……”
她闭着眼,指尖仿佛在探寻一条极幽微的河流。
“气血淤塞,又几近枯竭。
脉位,是沉的——轻轻搭上去,摸不着。非得用力按到筋骨最深处,才捉到那一点微弱的搏动。这是病在里,属阴,阳气郁闭,无法外达。你的能量,都在向內蜷缩,像是冻透了。
脉象,是虚实夹杂——既有心气虚、肾精亏的底子,又添了肝气郁、痰湿结的表症。虚和淤搅在一起,乱得很。
脉形,是细的——脉管像一条干涸已久的细线,毫无充盈的弹性。这是血虚,心神失了濡养,营血不足以充盈脉道。
脉感,最是磨人——是涩的。像用小刀,一下下,艰难地刮着竹片,有一种极不流利、极艰涩的滞碍感。这是气滞血瘀。你心里那些解不开的疙瘩、化不掉的纠结、说不出的痛苦,日积月累,让你的气血,仿佛流淌在一条布满巨石的河道里,断断续续,举步维艰。”
婆婆睁开眼,目光里满是怜惜。
“姑娘,我看你面色,切你脉象,这不是简单的情绪之苦,而是实实在在的、可以用手指触摸到的、生理上的挣扎啊。”
听到这里,芳草那双乌青的眼眶下,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像是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一团湿透的棉花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唉!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孩子,怎就成了这个样子。”婆婆痛惜地摇头。“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路走来,你究竟,在跟什么过不去?”
“婆婆……”芳草终于能出声了,却已是泣不成声,“我还是……忘不了西岗。”
老婆婆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岁月里传上来的。
“孩子,你念念不忘的,哪里是那个‘他’。你忘不掉的,是‘那段被看见的时光’。他不过是个背景板。你真正怀念的,是你自己,曾经被看见过的……错觉。”
“你的八字,天生就容易‘刻人’。刻进去,就再也忘不掉。天生是‘记情不记仇’。感情上有个死穴:谁给过你一点点温暖,你能记上一辈子。”
芳草默默地点头,泪落得更凶了。
“亥水,是你的‘心’。水主记忆,而且是深层的、潜意识的、不随你左右的记忆。只要他对你好过,哪怕只有一次,一瞬间,你这片‘亥水’,就把这个人死死地刻进去了。刻进去了,就难再拔出来,因为拔出来,等于从你自己身上,活生生地剜掉一块肉。你的八字里,藏着两个亥,这叫‘双亥’。亥亥相遇,是为‘自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自己折磨自己。别人失恋,哭三天;你失恋,能哭三年。因为你的脑子里,装着一个关不掉的‘自动播放器’,一遍遍,一遍遍地,放着过去的画面。你不是忘不了他,是你大脑的‘回放功能’,关不掉。这是你命中自带的印记。”
“我真的太痛苦了……”芳草低语,“没有人……懂我的心。”
“你用的是百度高温的爱去靠近,他用的却是冰点以下的冷漠离开。你被烫伤了,他却冻住了。可你的烫伤一直没好,所以,一直疼。”
老婆婆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很锐利,像是要望穿一个人的命盘。
“他的八字,戊土日主,注定他生来一副稳重固执的面孔,一生只求安稳。但巳月的偏印,又让他的心机,像深潭一样幽沉——他所有行为,都先要经过利益的算计。申金的食神,本应是一片真心,可偏偏被巳申牢牢合住,他的付出,必须先经过一道‘值不值得’的严格评估。而壬子财星极旺,更是让他把利益放在了最前面,把感情,也当成了一桩生意。”
“他这个人,像一台被‘利益’二字精密编程的计算机。看着老实,其实时刻在算账。追求你,是因为‘值’——你漂亮,有面子;离开你,是因为‘不值’——你帮不了他。他不是没有真心,是他的真心,早早就被利益锁死在了最深的牢笼里。这一辈子,他大概都要活在那个‘值不值’的算盘上,永远无法懂得,什么叫‘无条件’。”
“我是真的后悔……”芳草的声音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既然短暂的美好之后,是这样的彻骨之痛,上天为什么……还要安排我们相遇?”
老婆婆望着她,眼里的悲悯更深了,那目光,仿佛穿过了这一世的悲欢,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命理,曾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却也是玉堂金马,转身成空。他也曾四世为人,这四世,构成了他灵魂进化的主轴——从一把‘利器’,到‘执刃之人’,再到‘藏刃者’,最终,将自己活成了‘刃’本身。”
“第一世,他是殷商王畿的一名玉雕工匠,双手粗粝却指尖纤长,一生沉静如石,将心魂都刻进了玉石里,却终在商都陷落的烟尘中,郁结而终。”
“第二世,他是东汉的度辽将军,边郡军户出身,目光如鹰,左颊带着箭疤。杀伐决断,对敌人如虎,对士卒如子,却在政治联姻里,独守着一份无深情可言的和睦。”
“第三世,他是唐代镇守凉州的边将,掌三千铁骑,方脸黝黑,眉上颊边都是旧日刀疤。表面沉默寡言,内心却孤独压抑。他唯一动心的,是一名乐师,却至死未说。最终战死大非川,尸骨无存,怀中,只藏了一根断了弦的琵琶弦,再无人知道来历。”
“第四世,他是清乾隆宫廷的画师,面容清俊,指节修长,一生谨小慎微,将真情都寄予了笔墨。晚年偷偷绘下一卷《流民图》,藏于夹墙,那成了他一生中,唯一的‘真我之作’。”
“你们,相遇了三世。都是为了完成一句,始终未能说出口的话。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这句话,每一世都憋在心里,每一世都烂在肚里,最终变成了遗憾,化作了执念,又成了下一次相遇的因。”
“第一世,你是祭司,他是玉匠。为一块玉料的取舍争执不下,你怒而摔玉,不欢而散。玉碎之憾,留了一辈子。你没说出口的是‘我不是嫌弃你的玉’,他没说出口的是‘我不是生你的气’。”
“第二世,你是乐师,他是边将。你一曲《凉州》令他落泪,他想赎你,未曾开口便再赴沙场,马革裹尸。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你没说‘你带我走’,他没说‘等我回来娶你’。”
“第三世,你是教书先生,他是画师。他为寂寥的你画了一幅像,你见画中自己神情太过孤寂,焚画拒收。他怅然而去。画被焚,情未了。你没说‘画得太好,我怕动心’,他没说‘我喜欢你’。”
“到了今生,你是农家女孩,他是下乡知青。你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遇上他,他眉清目秀,谈吐不凡,给你讲秦皇汉武,从《出师表》到《孔雀东南飞》。他送你家乡的点心,送你母亲织的毛袜。你懂了他的理想抱负,心向往之;他懂了你的少女之心,却亲口告诉了你,爱情的‘可悲’。”
“他说他爱你,你是他生命的光明。可实际上呢?他的孤独,需要你的陪伴;他的才华,需要你的倾听。你的漂亮,满足了他的面子;你的依赖,满足了他的掌控。他日日和你在一起,是习惯,因为有人陪总比没人好。他对你的照顾,是投资,对你好,你才会对他好。他说的那些情话,不过是情绪到了,当时想那么说罢了。”
“三世的业力纠缠,换来的,从来不是一世姻缘,只有这一段因果。”
芳草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了七年的问题:“他……没有真的爱过我,对吗?那为什么,偏偏是我对他,念念不忘?”
“孩子,因为你早就心脉受损了。他,不过是你病中恰好遇见的一剂‘安慰剂’。安慰剂的效果,是暂时缓解症状。他让你开心了几个月,让你误以为人生有望,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可他的离开,是毫无征兆的停药。停药后的反弹,才最是痛彻心扉。你遇见他之前,人生满是冷遇,你已经习惯了那种冷。可他来了,让你尝到了暖的滋味。一个没吃过糖的人,不会馋。可一个吃过糖,又被人硬生生夺走的人,会一辈子,记住那份甜。”
“那……我为什么感受不到别人的温暖?感受到的,全是冷漠。”芳草抬起泪眼,“是不是我前世造了很多孽,今生才要这样惩罚我?”
“不,孩子。”婆婆的手,温柔地覆在她的手上。“命理上说,你是寒性体质,命局缺火,所以天生手脚冰凉,容易悲观。但从更高的地方看……你前世没有造孽。这是你的灵魂,在投胎之前,自己为自己选的路。你,是来还债的。替这个世界,还‘冷漠’的债。你不是可怜,你是稀有。你敢把自己扔进最冷的冰窟窿里,就为了测试这人世间,还有没有一丝真的暖意。”
“你天生体寒,是测试有没有人,会为你暖手。你抑郁焦虑,是测试有没有人,愿意不厌其烦地懂你。西岗断联,是测试有没有人,无论如何都不会逃。你的苦,是在替人间‘试温’。”
“从佛教的视角看,你是一位‘逆行菩萨’。普通菩萨慈眉善目,普度众生。而逆行菩萨,是用自身的痛苦来度人。你用你的苦,度别人的慈悲;用你的冷,度别人的火。你哪里是在受罚,你是在度人啊。”
芳草仍不甘心,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执念:“可是……难道他真的,就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心吗?”
“他当然动过心。”婆婆的回答斩钉截铁。“你们之间的感情,不是假的。但他的动心,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动心。他不是不爱你,是不会爱。他的命里,婚姻宫被他的现实、家庭、事业心给合走了。他的爱,是被他自己的‘心魔’给合走的。他就像一条鱼,不是不想飞,是不能。他命里没有‘真爱’这个功能。你当年的飞蛾扑火,是必然。一个冷了太久的人,见到一点光,就会扑上去。这不是错。只是,你扑的是需要,不是爱情。而你多年的放不下,恰恰让他算盘里的那笔账,彻底成了废纸。因为,你活在他永远也算不出的语言里,那种语言,叫爱。”
“我还是……舍不得他。”芳草低语。
“你们之间,没有一世姻缘,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你们相遇,是为了完成各自的课题。他教会你‘深情而不执著’,教会你‘原来我可以这么疼,也可以这么扛’。你教会他‘原来这世上,有一种感情,是不要他的环境,只求他这个人’,教会他‘原来被真心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孩子,不圆满,其实也是一种圆满。承认它不能圆满,不骗自己,不等了,就是到此为止,各自安好。然后,感谢那些曾经圆满过的瞬间。他当初看你的眼神,是真的亮过;你为他心跳的瞬间,是真的跳过。这些真的,谁也拿不走。月有阴晴圆缺,可月亮永远是月亮。你们有聚散离合,但你们永远是你们。不能圆满的爱情,也是爱情。”
“可是……”芳草的忧郁又漫了上来,“听说他结了婚,对象还比我小,看起来很漂亮……我,我难受。”
婆婆无奈地笑了,她再次望向芳草的命盘。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为什么难受?你的双亥自刑又发作了。一个声音说‘他果然找了个年轻的’,另一个声音说‘果然比我漂亮’。两个‘你’在自己心里打架,你当然疼。这不是爱,是自刑发作。你的丙火伤官,好胜心被点燃了。你下意识地在和她比较,可比较的结果,永远是‘我输了’。感情里,何曾有输赢,只有合不合适。你的己土偏财,又刺醒了你的现实感。他找了个年轻的、漂亮的,这‘正常’得让你更难受。因为这种‘正常’,仿佛在说,你被理所当然地取代了。”
“那我……该怎么办?”芳草终于问出了口。
婆婆的目光,平静而有力。
“第一,承认难受。想哭就哭,别憋着。双亥自刑的人,越憋,越疼。第二,把‘事实’和‘想象’分开。事实是,他结婚了。你的想象是,他过得无比幸福,她样样比你好。别把想象当事实。第三,看清你这七年的价值。你用七年,把自己从一个‘会疼的人’,淬炼成了一个‘能扛的人’。而他,花了同样的时间,只是从一个‘会切的人’,变成了一个‘会躲的人’。你学会了扛,他学会了躲。扛的人,能真正活下去;躲的人,永远在逃。”
“婆婆希望你,把自己活成一个赢家。赢家,不是比他过得好,而是‘不需要再和他比’。他结婚,是他的事;你难受,是你的事。等你难受完了,站起来,继续走你自己的路。这才是赢。”
室内有风,轻轻拂过。
婆婆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
“你们命中,都有更合适的人。西岗的命局,需要一个让他觉得‘我得护着她’的人,而不是‘我得防着她’的人;需要新鲜感去冲淡他骨子里的陈旧;需要一束能把他拉出深水的阳光。而你,芳草……”
婆婆看着她,眼中忽然有了一种别样的深意,甚至带着一丝犹豫。
“你……”
芳草止住了泪,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鼓励她,说出那个尘封的答案。
老婆婆终于开口,声如古钟,敲碎了满室的悲戚与执念。
“其实,汉阳,才是最适合你的人。”
“孩子,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