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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烈火般的四年 “明年还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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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年冬天他们每天都见面。
有时候在便利店门口蹲着,有时候在街上晃悠。
他带她去他住的那栋别墅,客厅比她睡过的所有桥洞加起来都大,暖气开得足足的,一进门就热得脱外套。
她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看着那面落地窗外的雪。精致的窗户玻璃上结着霜花,像画上去的,好看得紧。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干净漂亮的茶几上。
“你饿不饿?”
她摇头。
“冷不冷?”
她摇头。
“那你想做点什么?”
她想了想,说:“你那个话梅糖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去厨房里翻了一阵,翻出一包话梅糖,扔给她。
她拆开,吃了一颗,酸得脸都皱起来了。
他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她皱着眉问。
“我发现你每次吃这个的表情,”他说,“都跟我第一次吃一样。”
“很好吃吗?”
她没理他,把那颗话梅糖咽下去,又拿了一颗。
那个冬天她吃了很多话梅糖。他也买了好多,放在那栋大房子的各个角落里,茶几上,玄关处,厨房里。
她每次都能随手摸出一包来。
有一天她问他:“以后你不在这儿,我还能来住吗?”
他愣了一下。
她赶紧说:“我就随便问问。”
这里太美好了,像梦一样。贪恋在她心里化开,她有点不想离开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你想来就来吧。这房子以后也没人住。”
她低下头,不说话。
他又说:“钥匙我给你一把。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来。”
后来她拿了那把钥匙,在他不在的时候去过几次。
空调开着,热水有,吃的也有。
但她待不了多久就想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说的对,她不如他,一个人住她会害怕,她很难想象他是怎么一个人住下来的。
那房子太大了,太安静了,没有他蹲在门口等她,没有他笑她吃话梅糖的表情,住着也没意思。
但她没告诉过他。
5.
那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他病了一场。
她三天没在便利店门口见到他,第四天忍不住了,跑去那栋别墅。敲门没人应,她绕到后面,从一扇没锁的窗户翻了进去。
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她吓坏了,扑过去摇他,摇了好几下他才睁开眼睛。
“你怎么了?”她声音都变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没事,”他说,声音虚得像蚊子叫,“老毛病了。”
“你等着,我去叫人——”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凉得吓人,骨头硌得她生疼。
“别去,”他说,“一会儿就好了。”
她跪在床边,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握着他的手,那只凉得不像活人的手,一直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就弯了起来。
“你还在啊。”
她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他愣了一下,抬起手,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说,“我又没死。”
她没理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心里突然有些怪他,为什么在开始的时候就告诉了她,他得了病。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现实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手捧一汪清水,但你留不住。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真有意思。”
那天晚上她没走。
她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他看了她很久。
后来他悄悄起身,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6.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份雪就开始化了,路边的积雪变成一条条黑乎乎的水沟,屋顶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她走在那条街上,踩着泥泞,看见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她。
那是他们第一次离别。
他穿着那件第一次见面时的羽绒服,看见她就笑了。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去了度假村后的那片山坡。
雪化了,草还没长出来,地上一片枯黄。他站在坡上,指着远处的一片豪华大楼说,那儿以前是他们家的老房子,他妈在院子里种过花。
她站在他旁边,听着他说那些她没见过的东西。
“后来,”他说,语气很平静,“我有时候想,要是她还活着,看见这片变成这样,不知道会说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就一直在这儿偷东西?”
她低下头,不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说:“你才十五,还有很长时间。”
“多长时间?”
“很长。比我的长。”
她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那片空地,表情很平静。
她忽然很想哭。
7.
来年冬天她又去了。
第二年,第三年。
每年冬天她都去。
每年冬天他都在。
他一年比一年瘦,一年比一年虚弱。
经常她去找他,他躺却在床上睡得很熟,她就坐在床边等他,一边看书一边吃糖。
有时候他能出门,他们就一起去便利店,又蹲在门口那个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第三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他忽然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她愣了一下:“十七。怎么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她没多想,只是告诉他,有好心人资助她,她现在考了学校,等着毕业以后正经找份工作。
他就静静地听她讲,在她快睡着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他在轻轻说话。
“谢谢你,让我觉得未来很美。”
“想以后冬天的时候,搬张椅子在便利店,一坐一整天……”
这是第一次,张来生谈到未来,她有些安心
那年春天她走的时候,他站在别墅门口送她。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明年还来吗?”他问。
“来。”
他笑了。
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你呢?还在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在。”
8.
第四年冬天,她去了。
他在。
但他更瘦了。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床上起不来。她坐在床边,给他剥话梅糖,一颗一颗喂给他吃。
他吃得很慢,一颗糖能含半天。
“你怎么还这么瘦?”她问,“没好好吃饭?”
他笑了笑,没说话。
她看着他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你撑住,”她说,“我还得来好几年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特别长。
她在别墅里陪了他整整一个冬天,给他煮面,给他喂药,陪他吃话梅糖。
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就睡觉,清醒的时候就看着她笑。
开春的时候,她又要走了。
她站在他床边,看着他。
他拉过她的手,送了她一条手链。
十八颗沉香木珠子,用红绳串着。他亲手给她戴上,说:“你生日,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就这个了,保平安。”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手链,珠子一颗一颗圆润光滑,中间有一颗有点歪。
“这颗怎么是歪的?”她问。
他看了看,说:“可能串的时候没弄好。”
她没再说什么,把手链往手腕深处推了推,藏进袖子里。
“明年我还来,”她说,“你得在。”
他点点头。
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张来生。”
他看着她,目光平和,也从不挽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她说:“话梅糖我给你放床头了。”
他笑了,却没有第一次见她时,那种乐于拥抱死亡的轻松感。
带着些沉重。
但是她却意外地很喜欢。
这让她感觉,他抓得住了,不是那捧随时会流失的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