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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缘于冬天 也是从那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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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十五年前,徐缘还不是徐缘。
叫什么不重要,反正也没人叫她。
她自记事起,在这一片混了好几年,睡过桥洞,翻过垃圾桶,偷过钱包,也被人打过。
这片度假村是她琢磨出来最好的风水宝地,冬天的有钱人最好下手,一个个穿得跟熊似的,钱包塞得鼓鼓囊囊,碰一下都不知道。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
她在那条主街上晃悠,眼睛扫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个穿貂的女人从酒店出来,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边走边打电话,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徐缘往那边靠了靠。
她看准了时机,往那女人走的路线上一歪——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地上倒去,嘴里还“哎哟”叫了一声。
那女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躲,手里的包一晃,口袋里的钱包半露出来。
徐缘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一声笑。
不是嘲笑,就是笑,轻轻的一声,像是实在没忍住。
她的手顿了一下,但还是把那个钱包顺了出来,快速塞进袖子里。然后她爬起来,在女人惊惧的目光中,拍拍身上的灰,没事人似的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路边便利店门口蹲着一个人。
脸是好看的,她在这片好多年,头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脸,但是脸色却苍白地很,瘦得也厉害,看着还没她硬朗。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打眼一看就是好牌子,贵。他蹲在门边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包话梅糖,正看着她。
他看见她回头,又笑了一下。
那一眼,徐缘记了十五年。
不是那种看小偷的眼神,不是鄙视,不是警惕,也不是多管闲事的“我要喊人了”。
那眼神她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叫“认出来了”。
认出来她和他是一样的人。
她没理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那条街。
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在附近转悠,转着转着就转到了那家便利店门口。他还在那儿,蹲在同一个地方,还是那件长款羽绒服,还是那包话梅糖。
他又看见她,再次笑了。
“又来了?”
她没理他,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出十几步,又站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他。
“你笑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昨天那个姿势有点假。”
“什么姿势?”
“往地上倒的那个姿势。你倒得太快,眼睛还睁着,一看就是装的。”
她愣住了。
“你应该慢一点,”他说,“往左边倒。右边有石子,磕上去真会疼。”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看着她,嘴角那个笑慢慢加深。
后来她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你一直蹲这儿干嘛?”
“等人。”
“等谁?”
他想了想,说:“等你。”
她不信。
他又说:“我又没别的事。”
她信了,因为他确实很闲。
那天她蹲在便利店门口,跟他一起吃了那包话梅糖。
酸得她脸都皱起来了,他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你叫什么?”她问。
“张来生。”
她觉得好不容易有个人说话,不回名字多不好。
于是那天她想了好久,终于想起来这个遗忘好久的名字:“我叫……徐缘。”
那是她第一次说这个名字。
也是从那往后,徐缘就是徐缘了。
3.
那个冬天,她每天都去那条街。
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待一小会儿,有时候待一整天。
张来生也每天都去,蹲在便利店门口那个台阶上,确实是在等她。
她总觉这个人不像一般的18岁的同龄公子哥,没那么精神,不谈天说地也不畅想未来,聊的都是一些琐碎小事。
身上有一种淡淡的,乐于拥抱死亡的期待。
跟他呆的久了,她慢慢知道了他的事。
他小时候就住在这村子。
在这片地还不是度假村的时候。
他妈以前常带他来这家便利店买话梅糖,那时候这家店还是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他妈说,等你长大了,妈还给你买。
后来拆迁了,村子没了,他妈也没了。他爸买了地盖了这片度假村,成了有钱人,又娶了一个,生了个儿子。
而他十八岁这年春天查出来肺癌,晚期。
他爸就问他想干什么。
他说,今年冬天想回来住住,就住咱家以前那片地方。他爸说行,给你留套别墅,你住着吧。
他就住进来了。
一个人。
“你一个人住那儿?”她问。
“嗯。”
“不害怕?”
“害怕什么?”
她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
他看着她,说:“你一个人害怕吗?”
她没回答。
他点点头:“那就是害怕。”
“我才不害怕。”她下意识反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呢?”她想了想又问道。
他笑的很轻松,完全没有负担:“因为我们是一类人啊。”
她想,他们才不是一类人,他是有钱人,她只是个小偷。
那天他们并排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走来走去的有钱人。雪落在他们肩膀上,落在他们头发上,一片一片,慢慢悠悠。
“你看那些人,”他说,“他们来这儿滑雪,住几天就走。这儿不是他们的家。”
她没说话,她冬天来,春天又,回到她那所谓的挂个名的监护人那里去。
这里不是她的家,那里也不是她的家。
“也不是我的家,”他说,“早就不是了。”
她转过头看他。
突然好想知道,他为什么把自己当同类人了。
他看着街对面那些豪华酒店,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这家店还在,”他说,“我妈给我买话梅糖的那家店还在。”
她转头看了看他们身后,看见那家灰扑扑的便利店。门头旧了,招牌褪色了,门口的风铃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所以你就天天蹲这儿?”
他笑了:“嗯。”
所以他说的等人,是在等他妈妈来接他回家吗?
真没骗她啊?
她想了想,在他旁边蹲下来。
“那我以后冬天也天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