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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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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既肯出手相助,林砚书心中那点孤勇,总算有了着落。
她拾一截枯枝在地上描画。“村口那片空地,前临官道,背靠竹林,往来客商行人不绝,用来设菜市,最是妥当。”
陆野垂眸看了片刻,伸手接过她手中枯枝。他手掌宽大,指腹粗粝,落笔却稳,横竖几划,便将空地分成数块方区。
“此地荒置多年,土松泥软,遇雨便难落脚。”他声音低沉,“须先平整土地,再铺碎石沙土,方可设摊。”
说罢将枯枝递还。林砚书指尖轻触他掌心,只觉糙硬温热,带着日晒的气息。
她握着枯枝继续道:“棚子不必多,先搭四座便够。一间记账称重,一间暂存菜蔬,两间留给老弱遮风挡雨。余下之地分作摊位,叶菜、瓜果、山货各归其区,清晰明了。”
她说得缓慢,字字沉稳。
陆野只静静听着,片刻开口:“地,我去说。”
林砚书抬眸:“本是无主荒田,何须报备?”
“乡间凡事,需经里正允准,才算名正言顺。”陆野道,“我与里正有旧交,我去说,李肖那边不敢生事。旁人去,必多盘查,徒生麻烦。”
林砚书握着枯枝的手微顿。她一心想着选址动工,倒忘了乡间规矩繁琐。陆野看似寡言,心思却细,将她未及之处一一补全。
“有劳你。”她点头。
“我明日便去知会里正,再往镇上采买木料、碎石、麻绳。”陆野顿了顿,“我跑山这些年,攒下二十两,尽数拿来做本钱。”
林砚书连忙拦阻:“不可。那是你以性命拼来的钱,菜市是我先提的,怎能让你独担风险?”
陆野只看着她,语气平静:“你一人,做不成。”
简简单单五个字,直白得近乎生硬,却戳中了最要紧的地方。
林砚书一时语塞。
她的确有些本事。前世管过市场,定过规矩,算过账目,调配资源更是得心应手。
可她如今身在异乡,无亲无故,无权无势,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有可用的人,没有立足的根基。
要是没有陆野,她就算再有想法,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菜霸一句威胁,就足以让所有乡民退避三舍,她纵有通天本领,也无人敢跟着她。
陆野见她沉默,又补了一句,语气放轻了些: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村里所有人。”
“我常年奔走山间,见过乡民起早贪黑种菜,见过他们被菜霸欺压敢怒不敢言,见过老人孩子因几文钱治不了病。”
“我不是心软,我只是跟你一样,见不得这般不公。”
林砚书心头一暖,终是轻轻点头:“好。这笔钱我记下,待菜市稳了,便还你。”
“不必。”陆野摇头,“盈利先分乡民,余下用来扩摊位、添器具。”
林砚书一怔,心中敬意更深。他想得比她更远,也更坦荡。
两人说着便已走到林砚书家门口。
木门推开,吱呀一声,屋内破败一目了然。土墙斑驳,家徒四壁,墙角堆着霉菜秧,气息沉闷。
林砚书立在门口,脚步微滞。
原主一生孤苦,父母早亡,负债累累,最后竟饿毙在这方寸小屋之中。
陆野越过她进屋,默默将柴禾码齐,把霉秧搬出门外,动作利落,没有多问。
林砚书回身翻出原主的蓝布包袱,里面只有百十余文铜钱,还有一张皱折的借据——十二两银子。
三分利息,已是高利。原主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能借到这笔钱,想必也受了不少屈辱。如今她来了,这笔债,她定要还清。那些欺辱过原主的人,她也要一个一个,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将借据贴身收好,刚数完钱,陆野已走近,将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这是五两。”他又放下一袋米、一把青菜、两个馒头,“先顾好自己。”
林砚书看着眼前之物,喉间微涩,一时竟说不出谢字。
“我去里正家,明日采买物料回来。你先画好摊位图样,拟好规矩,等我商议。”
“好。”林砚书应声。
陆野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叮嘱:“李肖今日受了顶撞,必会派人盯梢。你锁好门,切勿外出。”
林砚书心头一暖,点头应下:“我晓得,你放心。”
陆野这才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砚书关上门,寻来一截木炭,在平整的木板上,开始画摊位的分布图。
她下笔很稳,线条清晰。每个区域的大小、摊位的数量、过道的宽窄,都标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画完分布图,她又提笔,在另一块木板上写下集市的规矩。
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简洁明白:一、乡民卖菜,只收一文摊位钱,除此无任何杂费。二、不压价,不欺客,不抢摊,不哄抬市价。三、菜分好坏,按质定价,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四、禁止强买强卖,禁止寻衅闹事,违者逐出集市,永不接纳。五、集市盈利,三成分给乡民,三成用于修缮扩建,四成留作应急备用。
五条规矩,不多不少,字字公道,句句实在。林砚书看着木板上的字迹和图样,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林砚书心头一紧,没立刻开门,轻声问道:
“谁?”
“是我,王阿婆。”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小心。
林砚书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门开一道缝,外头站的正是王阿婆。她手里拎着个小竹篮,篮里放着几个蒸红薯,还有一小把青翠的小葱,葱根上还带着泥,是刚拔的。
王阿婆站在门口,不敢进屋,眼神躲闪着,像是有愧,又像是不安。
“砚书丫头……”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跟那李肖杠上了,还要建集市……阿婆……阿婆对不住你,方才在巷子里,阿婆没敢帮你说话……”
说到最后,老人眼眶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险些掉下来。
林砚书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明白了。
王阿婆不是不感激她出头,不是不认同她那些话。只是活了半辈子,早被欺压怕了,怕惹祸上身,怕连累家人,只能低着头,不吭声。
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老人的手臂,温声道:
“阿婆,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我心里也过不去。”王阿婆抹了抹眼角,把竹篮往她手里塞,“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红薯你拿着充饥,小葱你留着炒菜。阿婆没本事帮你建集市,只能给你送点吃的……”
林砚书没有推辞,接过竹篮。篮底还温着,是红薯刚出锅的热气。她捧着,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多谢阿婆。”
王阿婆见她没怪罪,神色稍安,又压低声音叮嘱:
“丫头,你千万小心。那李肖心狠手辣,在县城里还有靠山。你一个姑娘家,别太逞强……实在不行,就服个软,别让自己受委屈。”
“我知道了,阿婆。”林砚书点头,“我会小心的。”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开门!”粗哑的嗓子大喊道。
王阿婆被吓的瑟瑟发抖,眼泪顺势流了下来。林砚书心里一紧,将王阿婆安置在里屋,独身来到透过门缝往外看。
李肖带着三个打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木棍。
“我知道你在里头!”李肖一脚踹在门上,破旧的木门嘎吱作响,“臭丫头,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打听清楚了,你想在村口那片荒地建集市?那块地归里正管不假,可你知道里正跟我什么关系?”
林砚书心里一沉。
“我姨母是里正的填房!”李肖又踹一脚,“那片地,我让他不批,他就不敢批!你建啊,建了也是白建!”
门板裂了一道缝。
林砚书攥紧手里的木炭,脑子飞快地转——里正那边如果卡着,地就拿不到。拿不到地,什么都是空的。陆野已经去找里正了,如果里正跟李肖是一伙的……
“臭丫头,出来说话!”
门又被踹了一脚,门闩快断了。
林砚书扫了一眼屋内——没有后门,没有能躲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拔门闩。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人的惨叫。
“哎哟!”
林砚书从门缝往外看。一个打手趴在地上,旁边站着个人,身形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
陆野。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还拎着半截木棍。另外两个打手往后退了一步,李肖脸色铁青。
“陆野?你他妈——”
“里正批了。”陆野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地,归我们用。按了手印,盖了章。”
李肖一愣,抢过那张纸,眼睛越瞪越大:“不可能!我姨父他——”
“你姨父说,”陆野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打着他的名头在村里欺压乡民的事,他早知道了。往后你的账,他不管。”
李肖脸涨成猪肝色,捏着那张纸的手在抖。
“还给我。”陆野伸手。
李肖没动。
陆野往前走了一步。他比李肖高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压迫感就出来了。李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纸往他怀里一搡,带着打手灰溜溜走了。
林砚书打开门,门板已经裂了。
陆野转过身,上下打量她:“没事吧?”
“没事。”林砚书看着他手里的纸,“里正真的批了?他不是李肖姨父吗?”
“是填房,远一层。”陆野把纸递给她,“我把他这些年帮着李肖堵路的事说了几件。他脸色不好看,批完让我带话给李肖,往后别打着他的名头。”
林砚书接过纸,上面果然按着红手印,盖着里正的章。
“你怎么知道李肖会来?”
“直觉。”陆野看了眼裂开的门板,“对了,买木料碎石的钱,还差一点。我去趟邻村,找我舅借。”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我带着材料去荒地等你。”
林砚书握着那张纸,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话少,做事却件件落到实处。她去不了里正家,他去了。她挡不住李肖,他挡了。钱不够,他想办法借。
她低头看那张纸,忽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里正写的:“荒地归村中公用,任何人不得侵占。”
林砚书把纸叠好,贴身收着。王阿婆从里屋探出身子,老人家被吓坏了,眼里满是担忧:“林丫头啊…这…”
林砚书扯出一个笑,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握紧了竹篮:“阿婆,无论如何,哪怕再难,我都要把菜市开下去。”
“今日我不出这个头,咱们这些农户便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
王阿婆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砚书站在门口,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消失在巷子拐角。暮色深沉,巷子里起了风,吹得她衣角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