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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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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起，凡是进城卖菜的，一律交三成利。”
林砚书刚睁开眼，就听见这句话在屋外炸开。她躺在一间土坯房里，半筐烂菜堆在脚边，腐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脑子里涌入原主的记忆，父母双亡，欠债十二两，未婚夫听说欠债，第二天就托人来退了亲。原主一个人撑着种菜卖菜，前天饿晕在屋里，再也没醒来。
林砚书社管专业毕业，在社区干了三年菜市场整治，后来跳槽做社区团购，研究了上百个农产品上行案例。
现在倒好，直接穿到产地了。
外面又骂起来:“不交的，菜烂在地里也别想挑出去一颗！”
她撑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七八个菜农。一辆青帷马车卡在窄道上，赶车的汉子敞着怀，腰间系着红布条，正用木棍指着人骂。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李肖，镇上菜霸。他爹早年给县衙的师爷当过跟班，攒下几个钱。李肖接手后不干正事，专门欺负乡下人，堵路、压价、换秤砣，什么下作事都干。
“老不死的，交不交？”
隔壁王阿婆的菜篮被他一脚踢翻，萝卜滚了一地。老人跪在地上捡，眼泪砸在菜叶子上。
没人敢吭声。
林砚书蹲在墙根啃馒头，眼睛盯着那马车。堵路的套路她熟，车轮卡窄口，过人不过车，菜农只能就地卖。
压价也是老把戏，昨儿白菜两文，今儿一文五，明儿还得跌。这帮人不是头一天来，王阿婆也不是头一天被欺负。
可为什么没人吭声？
她扫了一圈。王伯蹲在那儿抽烟袋，眼珠子乱转。张婶低着头择菜叶子，手在抖。几个年轻后生站在后头，脸涨得通红，脚却一步没往前迈。
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这村里穷，谁家都指着那几亩地过日子，得罪了李肖，明儿这路还能不能走都两说。
但林砚书知道，越忍越没活路。她上辈子在城郊菜市场长大，见多了这种事。那些忍气吞声的，最后都被欺负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站起来。
李肖目光扫过来，忽然停在她身上。
“哟。”
他挑着眉，拎着木棍走到林砚书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像看一只不知死活撞上来的飞蛾。
“这不是林家那小丫头吗？没被饿死啊？怎么，爹娘没了，债还清了？”
林砚书没动，只垂着眼，看着脚边烂菜渗出的黑水。
“怎么，哑巴了？”李肖用木棍挑起她的下巴，“前几天在集市，让你把菜挑回去，忘了？”
木棍冰凉，硬邦邦地抵着她的下巴。林砚书抬眼，直视着他。
李肖微微一怔——这丫头往日见了他，头都不敢抬，今日这眼神，却像换了个人，沉静得不像是十八岁的姑娘。
“说话！”他把木棍往前一顶。
林砚书轻轻偏头，避开了。动作很轻，却让他落了空。
她缓缓开口：“三成利，是你定的规矩？”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如山间泉水，清冷沁人。
李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们听听，这小丫头还敢问规矩！”身后的打手跟着哄笑。
林砚书不理会，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百姓进城卖菜，按例交城门税一文、摊位费两文。这是县衙明文定的规矩，十几年了。你收三成利，凭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李肖眯起眼，眼神阴得像暴雨前的天：“凭老子手里的棍子！”
他把木棍狠狠往地上一杵，泥水四溅，溅在林砚书的裙摆上。
“你有意见？”
林砚书低头看了看裙上的泥点，再抬起头。
她忽然往前一步，站在巷子当中。身后是破旧的土屋，身前是手持木棍的恶徒，她却半步不退。
“我不光有意见。”她声音平稳，字字清晰，“我还有法子。”
“你们霸占城东菜市，压价收菜，高价卖出。你们压得下价钱，压得住人心吗？”
她转身，看向村民。
“王阿婆。”
王阿婆跪在地上，茫然抬头，泪眼浑浊。
“你一筐菜，在集市能卖多少？”
“平时……能卖三十文。”
“菜霸收你的呢？”
“十文。”
林砚书点头，再看向王叔：“你家半亩菘菜，一季能收多少？”
“千来斤。”
“他们收你什么价？”
“一斤一文。”
“县城集市上，卖多少？”
王叔眼里蒙了尘似的，透出一点光：“三文。”
林砚书转回身，迎着李肖阴鸷的目光，朗声道：
“你们低价收、高价卖，中间的利钱，都是百姓起早贪黑、汗滴黄土换来的。凭什么，被你们白白吞了？”
李肖握棍的手猛地收紧。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林砚书的后领，将她提得脚尖离地。
衣领勒住喉咙，林砚书喘不上气，脸色涨红，却没有挣扎，只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太过沉静，反倒让李肖顿了一顿。
“我们自己建一个集市。”她一字一顿，艰难却清晰地说，“按县城的规矩来，一文摊位费，不压价、不抢东西。让大家的菜，都能卖上该有的价钱。”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阿婆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滚进泥水里。王叔抬眼，满是不敢相信。李婶忘了哭，怔怔地望着她。
李肖怔了一瞬，仰头狂笑，声音粗粝刺耳：“黄毛丫头，也敢说建集市？你以为你是谁？县太爷的千金？”
打手们笑得前仰后合。
李肖笑够了，一口唾沫吐在她脚边：“好，你建。我倒要瞧瞧，这村里谁敢跟你。”
他转身，又回头，厉声对村民喝道：
“谁要是敢跟这丫头掺和，往后别想进城卖一棵菜。敢送一棵，我砸一棵。敢送两棵，连人带菜一起砸！”
没有人应声。
李肖满意地带人走了，脚步声和笑声渐渐远去。
王阿婆拢起碎筐，眼眶还红着：“姑娘好意……可我们不敢拿全家人的生计赌。今儿得罪了李肖，明儿这路还能不能走都难说。”
没有人愿意站她。一个也没有。
林砚书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土坯墙粗糙，硌得后背生疼。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瘦、黄、指缝掺着泥土。
农户辛苦种出来的菜，被李肖一文钱一斤收走，他转手拉到县城卖三文。中间的利钱，够原主买两个馒头。
她并非口出狂言。村口那片荒地她看过，靠着官道，地方宽敞，清出来能划二十个摊位。如果能把周围几个村的农户都吸引过来，形成规模，足够跟李肖抗衡。
可是现在，没人信她。
忽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手掌宽大，指节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缰绳、搬货物磨出来的。手心里放着十文钱，还带着体温。
林砚书抬眼。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形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袖口挽到肘部。他话少眉沉，鼻梁挺直，看人时目光直接，干净得像山里被泉水冲过的石头。
她认得他。
陆野，隔壁桃花坞的人，常年跑山货。原主记忆里，他话极少，却是村里最可靠的。哪家的山货卖不出去，找他帮忙运到镇上，他从不推辞，也从不亏人一文钱。村里人都说，陆家老二是个闷葫芦，但办事踏实。
“做什么？”林砚书问。
陆野没说话，只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我不要。”林砚书以为他是可怜她，冷声拒绝。
陆野抿了抿唇，忽然蹲下来，把十文钱轻轻按在她手背上:“你说的主意，我赞成。”
林砚书怔住。
他瞧着她消瘦的面颊和发白的唇，从怀里摸出一个杂粮饼，掰了一半递给她：“吃。”
林砚书看着那半块饼，愣了一下。
陆野见她不动，直接塞进她手里，自己拿着另一半，慢慢嚼着。
两人就蹲在墙根下，一个吃饼，一个握着饼发呆。太阳升高了，暖烘烘地照下来。巷子里的人早散了，只剩几只麻雀在啄食烂菜叶。
“我见过县城的集市。”陆野忽然开口，望着巷口，“跑山货时见过。西市有个菜市，分着档口卖菜，好货好价，买的卖的都多，热热闹闹的，谁也不欺负谁。”
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她：“你说的，肯定能成。”
林砚书握着饼，掌心忽然发烫：“你不怕菜霸？”
陆野认真想了想，说：“怕。”
“那你还来？”
他又开口了，语气淡淡却认真：“李肖堵路不是一天两天了。村里人不是不想出头，是没人敢。你一个姑娘家，敢站出来说话，还敢把铜钱拍在石头上，就冲这个，比那些只会背后骂娘的人强。”
顿了顿，他垂下眼：“况且，我爹的腿，就是他们打断的。”
林砚书心头一震。
陆野却没再多说，只抬起头，看着她：“你方才说的那些集市——按县城的规矩来，一文摊位费，不压价、不抢东西。我听着，像是真心为农户着想的。”
林砚书望着他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喉间微微发涩。
“我攒了二十两。”陆野说，“够建几间棚子。不够，我再想办法。”
他伸出手，还是那只粗糙、宽大、布满厚茧的手。
林砚书看着那只手，轻轻握住，站起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