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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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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野带着木料和三个汉子来了。
林砚书已经在荒地等着。她昨晚一夜没睡踏实,门用桌子顶着,外头一有动静就醒。好在李肖没再来。
“开始吧。”她说。
石头清到晌午,棚屋的地基挖好了,摊位线也划完了。林砚书正拿着木板写“林家菜市”四个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抬头,脸色变了。
十几个人往这边走,打头的正是李肖。他身后不光有打手,还有几个陌生面孔,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臭丫头,出来!”
陆野放下手里的石头,走到林砚书身侧。
李肖走到跟前,也不说话,一挥手:“给我砸!”
那十几个人冲上来,抡起棍子就往刚搭的棚架上砸。“咔嚓”一声,一根立柱断了,刚铺的棚顶塌了半边。
那三个帮工的汉子吓得往后退,不敢上前。
林砚书往前冲,被陆野一把拽住。
“别去。”他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砸的是我们的——”
“我知道。”陆野把她往身后一带,“你站这儿别动。”
他一个人往前走。
李肖看见他,冷笑:“陆野,我劝你别管闲事。今天这集市,我砸定了。你一个人,能挡几个?”
陆野没说话,走到那根断了的立柱旁边,弯腰捡起来,立回原处。
一个打手抡棍子往他身上招呼。陆野侧身避开,一手攥住那根棍子,往前一拽,那人一个踉跄趴在地上。
另外几个围上来。
陆野还是不吭声,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根棍子。
“行啊,有种。”李肖往后退了一步,“给我一起上!”
七八个人围上来,陆野抬手挡了两下,背上挨了一棍子,闷哼一声,却没倒下。他反手一棍抡出去,一个人捂着脸蹲下去。
但人太多了。
林砚书看见他背上又挨了一下,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却还撑着没倒。
“住手!”
她冲上去,被人一把推开,摔在地上,掌心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
陆野回头看她,眼神沉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抡开两个人,走到她跟前,把她挡在身后。
李肖哈哈大笑:“怎么,还想英雄救美?陆野,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跑山货的泥腿子,也敢跟我叫板?”
他走过来,用棍子指着陆野的脸:“今天这集市,我砸定了。你们建一次,我砸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这骨头有多硬。”
陆野看着他,没说话。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林砚书从他身后站出来,盯着李肖:“你到底想怎样?”
“怎样?”李肖笑了,“简单。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保证这辈子不再提建集市的事,我就放过你们。不然——”
他一棍子敲在旁边刚立起来的牌子上,“林家菜市”四个字断成两截。
“不然下次砸的,就不是牌子了。”
林砚书攥紧拳头,掌心伤口疼得钻心。
跪?不可能。
可不跪,这集市就真的建不起来。陆野一个人挡不住十几个,那三个帮工的早就吓跑了。村里人远远看着,没一个敢过来。
她往四周扫了一眼——老槐树下站着十几个村民,王阿婆、王叔、张婶……都看着这边,却没人动。
她心里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想帮,是不敢。李肖今天带了十几个人,明摆着要下死手。谁敢上前?谁家没有老小?
可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这集市就真的完了。
“三。”
李肖开始数数。
“二。”
林砚书脑子里飞快地转——还有什么办法?报官?来不及。找人帮忙?找不到。硬扛?扛不住。
“一。”
李肖举起棍子,对准陆野的头。
“慢着。”
林砚书开口。
李肖停下来,挑眉看着她:“怎么,想通了?”
林砚书没理他,转身看向老槐树下那些村民,提高声音:“各位叔伯婶娘,我知道你们害怕。李肖有靠山,有人手,你们怕他报复,这我懂。”
没人应声。
“但你们想过没有?”她指着那片被砸烂的棚架,“今天他砸的是我的集市,明天他就能砸你们的菜摊,后天他就能把你们进城的路全堵死。你们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还是没人吭声。有人低下头去。
林砚书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王阿婆,你那筐菜,在集市能卖三十文。李肖收你的,只给十文。差的那二十文,够你孙子买两个鸡蛋,补补身子。”
王阿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王叔,你家半亩菘菜,一季能收千来斤。李肖一斤一文收走,到县城卖三文。中间那两文,够你给家里添两尺布,过年给孩子做件新衣裳。”
王叔攥紧了手里的烟袋杆。
“张婶,你家男人病了半年,吃药花钱,全靠你卖菜撑着。李肖压你的价,你起早贪黑种出来的菜,一半进了他的口袋。你甘心吗?”
张婶眼眶红了。
林砚书转过身,看着李肖:“你堵得了村口,堵得了邻村的路吗?你砸得了我的集市,砸得了所有想吃饱饭的人的心吗?”
李肖脸色变了变,举起棍子:“少废话,你到底跪不跪?”
“不跪。”
林砚书迎着那根棍子,往前站了一步。
陆野伸手想拉她,她没退。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个集市,我建定了。今天砸了,明天再建。明天砸了,后天再建。你砸一次,我建一次。我倒要看看,是你砸得快,还是我建得快。”
李肖举着棍子,愣了一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丫头说得对。”
林砚书回头。
王阿婆从老槐树下走出来,腿脚不利索,一步一步,却走得很稳。她走到林砚书身边,站在那儿,看着她。
“阿婆活了六十七年,被欺负了六十七年。”王阿婆说,“我男人在的时候,被欺负。我男人没了,我被欺负。我儿子没了,我孙子接着被欺负。我原以为,这世道就是这样,穷人就该被欺负。”
她看着李肖:“可我今儿想试试,不低头,会怎样。”
李肖脸黑了:“老不死的,你——”
“我也来。”
王叔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林砚书另一边。他把烟袋杆往腰里一别,攥着拳头。
张婶也走了出来。接着是郑老头,是李家二小子,是卖豆腐的刘嫂……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老槐树下的人,一个一个走过来,站到林砚书身后。
李肖握着棍子的手开始抖了。
“你们……你们反了!”
没人理他。
林砚书看着身后那些面孔——有老人,有妇人,有年轻后生。他们有的在抖,有的攥着拳头,有的眼眶还红着,但没有一个人退回去。
她转过身,看着李肖:“你要砸,那就砸。砸完了,我们接着建。”
李肖举着棍子,脸色青白交加。
他身后的打手开始往后缩——对面站着几十号人,他们只有十几个,真动起手来,占不了便宜。
“行,你们行。”李肖把棍子往地上一扔,指着林砚书,“臭丫头,今天算你狠。但你给我记住,这事没完。”
他转身就走,打手们跟着灰溜溜跑了。
荒地里安静下来。
林砚书站在原地,手心还在流血,膝盖发软,却撑着没动。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出来的村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住了。
王阿婆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丫头,阿婆站你这边了。”
林砚书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陆野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流血的手,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给她包上。
“疼吗?”他问。
“不疼。”
他看了她一眼,没戳穿。
林砚书抬头看他——他嘴角破了,背上衣裳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青紫的淤痕。
“你才疼。”她说。
陆野摇摇头,蹲下去,把那块断成两截的牌子捡起来,拼在一起。
“还能修。”他说。
林砚书看着他那双手——粗糙,全是老茧,正小心地扶着那块破牌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众人抬头看去——一匹马从官道上奔来,马背上的人穿着皂衣,是县衙的差役。
那差役勒住马,扫了一眼荒地,目光落在林砚书身上:“谁是林砚书?”
林砚书心里一紧:“是我。”
差役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有人递了状子,告你私占官地,聚众闹事。县太爷传你明日过堂。”
他把纸往林砚书手里一塞,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林砚书低头看那张纸——是传票。右下角盖着县衙的朱红大印。
私占官地,聚众闹事。
她攥紧那张纸,抬头看向李肖离开的方向。
怪不得他走得那么干脆。
原来是留了后手。
陆野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张传票,眉头拧起来:“我去找人。”
“找谁?”
他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林砚书知道——他们谁也不认识。里正管不了县衙的事,村里的农户更帮不上忙。明天过堂,如果被判私占官地……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掌心刚包好的布又被血浸透了。
身后,那些刚刚站出来的村民,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王阿婆走过来,小声问:“丫头,这可咋办?”
林砚书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县城的路,深吸一口气:“我去。”
陆野看着她:“我陪你去。”
林砚书摇头:“你身上有伤——”
“死不了。”他打断她,“明天卯时,我来接你。”
他说完,转身往村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她:“别一个人去。”
林砚书握着那张传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时右腿有点跛——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
天快黑了。
刚清出来的荒地里,只剩下断了的棚架、碎了的牌子,和满地被踩烂的菜叶。
林砚书站在那儿,手心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明天过堂。
如果输了,这集市就真的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