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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首尔 首尔的秋天 ...

  •   首尔的秋天,天很高,很蓝。

      我住在黑石市场附近的一栋老楼里,已经来了半年了。

      楼下是市场,每天吵吵闹闹的,关上窗户才安静一点。

      可是我好喜欢这里,我喜欢楼下超市老板给我说中国学生又来啦,喜欢面包店老板送给我新品吃,喜欢卖泡菜饼的阿姨记得我不吃葱,喜欢咖啡厅店员看到我就知道我要一杯冰美式。

      喜欢爸妈不在身边,喜欢没有人逼着我走,喜欢我终于可以自己做很多选择。

      我喜欢终于可以自己生活,虽然偶尔我不喜欢只有我自己。

      这半年我在语学院,每天都像卡带的录音机,一遍一遍的录那些圈圈框框的韩文,试图用它们来盖掉脑子里对不确定的恐惧。

      周又男来的时候,秋意浓了。银杏叶子黄得发黑。

      他比我晚六个月。

      那天我推开窗,他就站在楼下。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旁边两个大箱子,仰着头眯着眼找我家。看见我,他立刻笑了,那两颗虎牙还在。

      他上了电梯就不停的念,“果儿!你这地方够难找的。你不知道我费多大劲!我一下飞机手机嘎巴用不了了,机场有Wi-Fi我也不能住机场啊,幸好我聪明,看到一个穿大logo的大哥就过去求助,果然是中国人,你不知道他多热情,拉着我办卡换钱的,我还留他电话了,回头一定请他吃饭,没他我可能就去当黑工了,你说请他吃什么够档次……”

      电梯叮的一声,我看着他,没说话。我不知道该激动该难过还是该心疼,我思绪乱飞最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饿不饿?”

      他看着我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一声:“看见你我就饱了。”

      “?”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看见你开心,果儿,我高兴!我不饿!…我想你。”

      “我也想你。”

      我知道他原来要去加拿大的。家里都安排好了,金融硕士,镀一圈金再来。现在人站在首尔,跟我说难找。

      “你真来了。”这句话更像是我自言自语。

      “哥们儿来读语言啊。”他答得理直气壮,“先上语学院,然后申研,国际金融。跟你一个学校,方便。”

      方便。

      我心里那点这半年攒下来的,所有一个人扛起来的东西,被他这两个字撞了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觉得周又男这件貂皮大衣,暖是暖,但也沉。

      他没住我这。我这儿就两间房,一间放衣柜梳妆台一间是卧室,我带他去找了个酒店,放了行李先吃饭。

      我要带他吃我最喜欢的那家排骨醒酒汤。

      吃饭的时候他依旧不停地说不停地笑,我看着他,是不是瘦了?好像也没有,倒是变傻了。他跟我讲这几个月国内发生的事情,讲他爸妈破罐子破摔随他来,讲他在飞机上喝了几杯玛格丽。我听他滔滔不绝地讲,就笑着看他的眼睛,他看着我眼眶红了就突然闭嘴了。

      “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很开心你来了。”

      他伸手揉着我的头发,“我也很开心我来了。”

      隔天,找房东给他也在我这栋楼租了个two-room。

      我住302,他住307。

      一夜无梦,我睡得很香。

      后来的日子,他知道我放学喜欢最后一个走。就在我下课的时候出现在教室门口。一堆下课往外走的学生里,只有他在往回走,拿咖啡的手高高地举着,嘴里说着不好意思,看到我看他就咧嘴笑。

      “二级怎么样?能跟上吗?”

      “不行,我要求待会儿吃完饭果老师去我家给我开小灶。”

      我白他一眼,嘴上说着滚蛋,却忍不住的想我二级书还在不在。

      他把咖啡递给我,顺手背过我的书包:“你就是上学时候老背重的所以个子低,你看哥们儿,一米八六点儿七三。”

      我骂他脑残。

      吃完饭我们会一起去咖啡厅。背单词写作业,我偶尔抬头,就看见他对着满屏韩语皱眉,偷偷查我给他讲过他却没记住的单词。

      三级上了两遍,为了能和他一个班。

      语学院每学期都会有活动,有时候去游乐园有时候去民俗村,那学期我们去大林的中国街。

      走在那些招牌下面,听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和不地道的韩语混在一起,忽然觉得很累。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在国内顺风顺水好好上大学,为什么要把自己扔在这么远的地方。

      每次有这种想法,我就能想到我妈说的,如果不是你弟弟,我们也不会想着进城赚钱,你还出国上大学,早结婚了。

      周又男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我一串。

      “不如你们学校门口那个大爷做的好吃。”他咬了一口说。

      我没说话。看着远处,情绪往下掉。

      他没问我怎么了。就安静走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帮我把那些挤来挤去的人挡住。

      后来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他忽然开口。

      “我爸昨天打电话,又问加拿大那边还能不能补申请。”

      我捏着糖葫芦的木签,没说话。

      “我说,这边挺好的,不想挪窝了。”他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而且,这儿有我的果老师。”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抱怨,没有那种“我为你放弃了什么”的牺牲感。就是那种选了就不回头的劲儿。

      我嘴角咧开,白他一眼,语气却直往上走:“低能。”

      晚上他敲我门,递给我一个便利店的纸袋。

      “刚下楼买的,还热着。”

      是烤红薯。他转身蹦蹦跳跳的回自己房间。

      我拿着那袋红薯,他站在房间里探出头,用嘴型让我快关门。

      我知道进门之后,焦虑可能还会来。但手里这点热乎气,和他那句“这儿有我的果老师”,够我撑很久。

      这个人就这样,在我给自己画的圈里面,找了个地方蹲下来,就像搞笑视频里被胶水粘在地上的拖鞋。

      我爸妈打语音来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地边整理衣服边站起来接。我妈问吃了吗,我说吃了。问冷吗,我说不冷。问钱够花吗,我说够。然后她说,好好学,别浪费钱,我说嗯。

      通话时间一般不超过三分钟。

      挂了电话,我站那看会儿窗外。市场关门的卷帘门一排一排的,路灯照在上面发着灰白的光。

      来韩国之后,电话里的我爸总是在说,你们学校排名多少?毕业了有什么打算?你以后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你自己想清楚。

      我知道那些话的意思。不是关心我想干什么,是关心那些钱值不值。

      周又男来之后,我的话比以前多了许多,但还是少。

      每次我不想说话,他就看着我,也不追问。隔一会儿说,那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然后他回来,拎着便利店袋子,里面是紫菜包饭、泡面、香蕉牛奶。他放我在桌上,自己坐一边玩手机。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我们有时候就坐在一起头靠着头。

      有时候在咖啡厅坐一下午,各自看各自的书。坐累了就去吸烟室抽烟,看烦了就玩玩手机,留学生群里看看八卦,我抬头的时候经常发现他在看我,被我抓到了他就笑一下,露出那两颗虎牙。

      那种时刻我会想,他要是一直在就好了。我们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想起申文静。想起她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肯定要说我矫情。

      但也只是想想。

      我家里的事,他们没经历过也没办法感同身受,所以我就没说过。大家在群里讲讲身边八卦,周又男总是偷拍我丑照发群里,文静和老詹总是说他记吃不记打,他就贱嗖的说吃进去的才是自己的。

      文静有一次找我,她说你好像话变少了。我说有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说不清楚。说出来也解决不了。干脆不说了。

      只是那些压着的东西,还是压着。没少。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窗户还是那个窗户。市场每天早上都那么热闹,吆喝售卖声此起彼伏,泡菜饼和辣炒年糕的香味飘上来。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想,又过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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