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菜，我的爱》雨佘

5、闪婚

　　苏一荞一夜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要不咱俩结婚？”
　　她把这半个月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第一次见面，他骑三轮车来，带了一筐草莓。她吃了，说“还行”，他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次见面，她被举报了，他带着图纸来，说“我帮你弄”。她问他多少钱，他说“一顿饭”。
　　然后是每一天。每天上午九点，每天下午三点，每天一顿饭，每天一句“好吃”。
　　她想起他修篱笆的样子，挖沟的样子，爬屋顶换瓦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灶台前帮她改通风口，满手是灰，头也不抬。想起他说“她嫌我没出息”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想起那道慢煮五花肉配焦糖苹果，他吃完放下筷子，看着她说“比我在外面吃的那些都好吃”。
　　她想起验收通过那天，她蹲在院子里想哭，他站在门口，说“我说了，能过”。
　　然后是他今晚的样子。换了干净的衬衫，吃饭比平时慢，吃几口就抬头看她一眼。
　　然后是他说的那些话。
　　拆迁。分地。户口。
　　结婚。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妈说得对，她二十八了。没对象，没工作，刚从上海灰溜溜地回来。
　　她开了个农家乐，开业三天就被举报，要不是他帮忙，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哭。
　　她有什么？
　　几把刀，一口锅，一身做菜的手艺。
　　还有一颗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的心。
　　可他不一样。
　　他是博士，搞智慧农业的，做的事是国家扶持的。他家有地，有人脉，有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底气。
　　他图她什么？
　　图她会做饭？图她那张脸？图她这个三天就被举报的农家乐？
　　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她想明白了。
　　她不想他走。
　　不想明天早上九点，院门口没有那辆三轮车。不想中午做饭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吃。不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只有自己一个人看。
　　她想他继续来。
　　想他每天说“好吃”。想他偶尔笑一下，嘴角翘起来又很快压下去。想他坐在石桌边，把她做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如果结婚能让他继续来——
　　那好像，也不是不行。
　　凌晨四点，她睡着了。
　　早上七点，她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找户口本。
　　她妈把户口本放在哪儿来着？
　　她爬起来，翻了半天，在衣柜最上层的铁盒子里找到了。
　　红封皮，有点旧，上面印着国徽。
　　她把户口本揣进包里，出门。
　　走到院子里，她忽然站住了。
　　等等。
　　她要去哪儿？
　　民政局。
　　可民政局在镇上，她怎么去？走着去？还是给她妈打电话，让她妈送？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这时，村道那头传来突突突的声音。
　　一辆电动三轮车拐过弯，越来越近。
　　陆时晏。
　　他停在她面前，看着她，又看着她手里的包。
　　“要出门？”他问。
　　苏一荞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他说。
　　“接我干嘛？”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很平静，像在等一个答案。
　　苏一荞忽然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会想一夜。知道她会做决定。知道她今天会出门。
　　所以他来了。
　　“上车吗？”他问。
　　苏一荞看着那辆三轮车，看着车斗里那块垫着的旧布，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这个人。
　　然后她上了车。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风吹在脸上，带着三月早晨特有的凉意。
　　她没问他去哪儿。
　　他也没说。
　　但他们都知道。
　　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正好九点。
　　陆时晏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跳下车，看着她。
　　“户口本带了吗？”他问。
　　苏一荞从包里拿出来，给他看。
　　他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封皮，跟她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各拿着一个户口本，谁都没动。
　　“想好了？”他问。
　　苏一荞看着他。
　　他今天还是穿那件蓝衬衫，还是卷着袖子，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睛很黑，很亮，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
　　她想起这半个月，他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想起他说“那顿饭”，说“你看着办”，说“比我在外面吃的那些都好吃”。
　　想起他说“她嫌我没出息”的时候，她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她想好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现在转身回去，她一定会后悔。
　　“想好了。”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推门进去。
　　填表，拍照，签字，按手印。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看了他们两眼，问：“自愿的？”
　　“自愿。”陆时晏说。
　　苏一荞也点点头。
　　大姐“哦”了一声，盖上章，递出来两个红本本。
　　“恭喜，新婚快乐。”
　　苏一荞接过那个本本，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结婚证。
　　她的名字，他的照片，并排挨着。
　　她结婚了。
　　跟一个相亲认识二十多天、帮她修了半个月院子的种地博士。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点晃眼。
　　陆时晏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他那本结婚证，正在看。
　　“看什么？”苏一荞问。
　　他抬起头，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看照片。”他说，“你拍得挺好看。”
　　苏一荞凑过去看了一眼——他那张照片，表情僵硬，像被逼着拍的。
　　“你这张不行。”她说。
　　“嗯。”他把结婚证收起来，“反正平时也不看。”
　　他又问：“接下来去哪儿？”
　　苏一荞愣了一下。
　　接下来去哪儿？
　　她没想过。
　　回家？回哪个家？她的农家乐，还是……
　　“回我家。”陆时晏说，“我爸妈想见你。”
　　苏一荞的心跳漏了一拍。
　　公婆。
　　她忽然想起来，结婚不只是跟这个人领个证，还有他爸妈，他家，他那个老宅。
　　“现在？”她问。
　　“现在。”他说，“他们知道我今天来领证，在家等着。”
　　苏一荞忽然有点紧张。
　　她见过他，但没见过他爸妈。他爸什么样？他妈什么样？会喜欢她吗？会嫌弃她吗？
　　陆时晏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说了一句：“别紧张，他们人很好。”
　　苏一荞没吭声。
　　三轮车又突突突地开起来，这回是往另一个方向。
　　穿过镇子，开过一片片麦田，拐进一条村道。两边的房子渐渐变矮变旧，墙根爬着青苔，院子里种着菜。
　　最后停在一个院门口。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墙边种着一棵石榴树。门是木头的，漆有点剥落，但擦得很干净。
　　陆时晏跳下车，把三轮车推进院子。
　　“爸，妈。”他喊了一声，“回来了。”
　　话音刚落，堂屋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圆脸，笑眯眯的，看着特别面善。
　　“哎哟，闺女儿来啦！”她几步走过来，拉着苏一荞的手，“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苏一荞被她拉着往里走，回头看了陆时晏一眼。
　　陆时晏跟在后面，嘴角翘着。
　　堂屋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小板凳上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码得整整齐齐。
　　他抬头看了苏一荞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继续劈。
　　“那是他爸。”婆婆压低声音说，“话少，你别介意。心里头高兴着呢，一早起来就劈柴，说要给你们烧炕。”
　　苏一荞愣了一下。
　　烧炕？
　　婆婆把她按在椅子上，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个碗。
　　一碗豆腐脑，一碗豆浆。
　　豆腐脑是咸的，上面撒着紫菜、虾皮、榨菜末，还有一小勺辣椒油。豆浆是热的，冒着白气。
　　“尝尝。”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她，“自家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苏一荞低头看着那碗豆腐脑。
　　白嫩嫩的，颤颤巍巍，上面那些配料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然后她愣住了。
　　豆腐脑入口即化，豆香浓郁，配上咸鲜的浇头和那一丝丝辣味，恰到好处。不是那种粗糙的石膏味，是真正的、纯粹的豆香，像小时候在早市上吃过的味道。
　　她又舀了一勺。
　　然后又一勺。
　　婆婆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越来越深：“好吃吗？”
　　苏一荞抬起头，嘴里还含着豆腐脑，只能点头。
　　婆婆笑出声来：“那就好，那就好。以后天天给你做。”
　　苏一荞咽下去，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豆浆也是那个味道。浓，香，没有豆腥气，只有纯粹的、温暖的豆香。
　　她放下碗，看着面前这个笑眯眯的女人，看着她系着的围裙，看着她手上沾着的面粉。
　　然后她想起陆时晏说的那句话——“我妈做了三十年豆腐”。
　　三十年。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嫁对地方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她转头看出去，看见公公还在那儿劈柴，背影宽厚，动作沉稳。
　　陆时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院子里，正蹲在那儿帮他爸码柴火。父子俩不说话，但配合默契，一个人劈，一个人码，柴火堆越来越高。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堆整整齐齐的柴火上，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
　　苏一荞收回视线，低头又喝了一口豆浆。
　　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的那些问题。
　　他图她什么？她图他什么？这婚结得对不对？
　　现在她有了答案。
　　别的不知道，但这碗豆腐脑，值了。
　　婆婆在旁边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她：“闺女儿，你叫一荞是吧？好听。以后我叫你一荞行不行？”
　　苏一荞点点头。
　　“一荞啊，”婆婆拉着她的手，“时晏这孩子话少，但心好。他要是欺负你，你跟妈说，妈收拾他。”
　　苏一荞看着那双拉着自己的手，有点粗糙，但很温暖。
　　她忽然想起自己妈。
　　她妈这会儿应该还在面馆里忙，不知道她今天出来领证了。等会儿得打个电话告诉她，不然她知道了得念叨半年。
　　“妈。”她忽然开口。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连声应：“哎，哎，好孩子。”
　　苏一荞自己也有点愣。
　　她怎么就叫出口了？
　　但叫都叫了，收不回来了。
　　院子里，劈柴的声音还在继续。
　　咚，咚，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碗上，落在碗里剩下的那半碗豆浆上。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喝完。
　　这婚结得不亏。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这婚结得，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