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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个月的相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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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苏一荞站在院子里,往村道那头看了三回。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看什么。
陆时晏昨天走的时候说“明天弄后门”,她应了一声“好”。这种对话听起来像客套,像随口一应,像睡醒就忘了。
她没指望他真的会来。
九点整,村道那头传来突突突的声音。
一辆电动三轮车拐过弯,越来越近。车上坐着个人,蓝衬衫,卷着袖子,车斗里装着一扇旧门。
苏一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三轮车停在自己跟前。
陆时晏跳下车,从车斗里搬下那扇门。门是旧的,但木头厚实,五金件齐全,一看就是拆下来保存好的。
“我家老房子拆下来的。”他说,“尺寸正好。”
苏一荞看着他一个人把那扇门扛进院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做了二十六年饭,被骂过,被夸过,被挖角过,但从没有一个人,因为她一句“好吃”,就真的天天跑来帮忙。
“站着干嘛?”陆时晏回头看她,“帮我扶着点。”
苏一荞回过神,跑过去扶住门框。
后门拆下来,新门装上去。他量水平,打膨胀螺丝,调门缝,一气呵成。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他的影子,影子拉得很长。
装完门,他去弄柴火堆。把那些柴火一根根搬到西墙根,码得整整齐齐,像砌砖一样。
苏一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件事都做得稳当。搬东西的时候不吭声,干活的时候不抬头,偶尔停下来看看,像是在检查有没有问题。
中午十一点半,她照例端出饭。
今天是红烧肉,配米饭,外加一个清炒菜心。
陆时晏在院子里洗了手,坐在石桌边,拿起筷子。
他吃第一口的时候,苏一荞盯着他的脸看。
他嚼了嚼,没说话,又夹起第二块。
然后扒了一口饭。
然后第三块。
苏一荞等着他说话,等来等去,等到他把一碗饭吃完,把盘子里的汤汁刮干净,把最后一口米饭塞进嘴里——
“好吃。”他说。
还是这两个字。
苏一荞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你就不会说点别的?”她问。
陆时晏想了想:“比昨天那个面还好吃。”
苏一荞:“…………”
这也算进步吧。
下午三点,柴火堆码好了。陆时晏收拾工具,准备走。
“明天弄什么?”苏一荞问。
他回头看了看院子:“明天把墙根那堆杂物清了,顺便把排水沟挖一下。”
“排水沟?”
“下雨天容易积水。”他说,“挖条沟,引到外面去。”
苏一荞点点头。
他上了三轮车,发动,突突突开走了。
苏一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午还在想“他会不会来”。
现在她想的变成了“他明天还会来吗”。
第三天,他挖了排水沟。
第四天,他把院子角落那间废弃的柴房收拾出来,说以后可以当储物间。
第五天,他爬上屋顶,把漏雨的瓦片换了几块。
第六天,他把她厨房的灶台看了看,说“这灶通风不太行”,然后蹲在那儿捣鼓了一个下午。
苏一荞每天中午给他做饭,每天问“晚上想吃什么”,他每天都说“都行”,然后把她做的每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
第七天晚上,她妈来电话。
“你那院子整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陆时晏还天天去?”
“嗯。”
“一周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妈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一荞啊。”
“干嘛?”
“你说他图什么?”
苏一荞愣了一下。
图什么?
她想了想,想不出答案。
图钱?他没要钱。图人?她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图那顿饭?他在家吃不上饭吗?
“不知道。”她说。
她妈笑了一声,没再问,挂了电话。
苏一荞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子。
她想起他干活的样子,吃饭的样子,说“好吃”的样子。
想起他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院门口,每天下午三点收工离开,从不早到,从不晚走。
想起他话很少,但每一件事都做得让人放心。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靠谱。
她妈说的没错。
第八天,她忍不住问了他。
“你每天来帮我,不用忙自己的事吗?”
他正在修院子的篱笆,头也不抬:“忙完了。”
“你的地呢?”
“有人看着。”
“你不是博士吗?不用写论文什么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论文写完了。”
苏一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脸:“我就是问问。”
他继续修篱笆,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的菜,在上海卖多少钱一道?”
苏一荞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看什么菜。”她说,“前菜一百多,主菜两三百,套餐贵一点。”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苏一荞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问这个干嘛?”
他直起腰,把最后一根木桩钉进去:“随便问问。”
但苏一荞觉得他不是随便问问。
第九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一盘菜放在他面前。
不是红烧肉,不是家常菜,是一道很精致的菜——慢煮五花肉配焦糖苹果,旁边点缀着几颗腌制的小萝卜,摆盘是她当年在米其林餐厅练出来的水平。
陆时晏看着那盘菜,愣了一下。
“尝尝。”苏一荞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怎么了?”苏一荞有点紧张,“不好吃?”
“好吃。”他说。
还是这两个字,但语气不太一样。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比我在外面吃的那些,都好吃。”
苏一荞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转开脸,假装收拾灶台,“我好歹是米其林出来的。”
他没说话,继续吃。
但那天他吃了两碗饭。
第十天,苏一荞问他:“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话太像查户口。
但陆时晏没在意,一边帮她修水龙头一边说:“谈过。”
“后来呢?”
“分了。”
“为什么?”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试了试水:“她嫌我没出息。”
苏一荞愣了一下。
没出息?
一个博士,搞智慧农业的,做的是国家扶持的项目,这叫没出息?
“她觉得种地没出息。”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一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倒是没在意,收拾好工具,问她:“明天想吃什么?”
苏一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让人心疼。
第十一天,她做了一道她最拿手的菜,偷偷给他加进饭盒里。
第十二天,他把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修剪了一遍。
第十三天,验收的日子定了——三天后。
第十四天,她把整个院子打扫了一遍,把所有角落都检查了一遍。他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别紧张,能过。”
苏一荞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但苏一荞看见了。
第十五天,验收。
上午九点,上次那个穿制服的人来了,还是带着那个夹公文包的。
苏一荞站在院子里,手心有点出汗。
穿制服的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在厨房门口停下,看了看新装的烟道。
苏一荞的心提了起来。
穿制服又走到后门,推了推,看了看宽度。
然后走到西墙根,看了看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
最后他转过身,看着苏一荞。
“改得不错。”他说,“谁帮你弄的?”
苏一荞愣了一下:“一个朋友。”
穿制服点点头,在本子上签了字,撕下一张纸递给她。
“合格了。”
苏一荞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穿制服走了,夹公文包的也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上的鸟在叫。
她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下来的感觉。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蹲了一会儿,她听见院门口有动静。
抬起头,陆时晏站在那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过了?”他问。
苏一荞点点头,站起来,把手里的纸递给他看。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还给她。
“我说了,能过。”他说。
苏一荞看着他,忽然想问他很多事。
问他为什么每天来帮她。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问他知不知道她那天做的菜是什么意思。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他点点头:“好。”
然后他顿了顿,又说:“吃完饭,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一荞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有点严肃,不像平时那么平静。
“什么事?”她问。
“晚上再说。”他说,“你先忙。”
他转身走了。
苏一荞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心里忽然有点慌。
晚上七点,陆时晏来了。
他没骑三轮车,是走路来的。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还是蓝色,但颜色深一点,像是专门换的。
苏一荞做了四菜一汤,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还点了两盏灯,是那种充电的小台灯,光晕暖黄黄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灯。
可能是想让这顿饭看起来正式一点。
陆时晏坐下,看着那桌子菜。
“这么多?”他说。
“庆祝一下。”苏一荞递给他筷子,“吃吧。”
他吃得很慢,不像平时那么狼吞虎咽。吃几口就抬头看看她,然后又低头。
苏一荞被他看得不自在,问:“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陆时晏放下筷子,看着她。
“是有一件事。”
苏一荞等着。
“我家那片,”他说,“要拆迁了。”
苏一荞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拆迁?”
“嗯。镇上要搞开发,那片地规划成工业园区。”他顿了顿,“按人头分地。”
苏一荞点点头,不知道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陆时晏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我家就我一个人。”他说,“爸妈户口不跟我在一起。”
苏一荞还是没听懂。
他接着说:“按政策,户口在我家那片的人头,可以分到一块地。”
他顿了顿。
“苏一荞,”他说,“要不咱俩结婚?”
苏一荞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咱俩领证。”他说,“你户口迁过来,能分一块地。那块地归你,你想种什么种什么,想怎么用怎么用。我只要房子。”
苏一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想过他可能要说什么。可能是感谢她做的饭,可能是说他以后不来了,可能是……
但绝对不是这个。
“你……认真的?”她问。
陆时晏看着她,眼睛很黑,很亮。
“认真的。”他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他站起来。
“我走了。”
苏一荞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院子的石桌上,照在那盘没吃完的菜上。
她忽然想起他那天说的那句话——“你做的菜,比我在外面吃的那些都好吃。”
想起他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离开。
想起他说“你看着办”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那条通向村里的路。
路上空空的,只有月光。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院子里,把那桌子菜收起来,洗了碗,关了灯,回屋睡觉。
但她一夜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要不咱俩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