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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婚第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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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一荞在婆婆家吃完豆腐脑,喝完豆浆,又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
婆婆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在上海做什么工作、怎么回来的、开农家乐累不累。她一一答了,婆婆听着,时不时点头,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公公一直在院子里劈柴,劈完码好,又拿起扫帚把地上的木屑扫干净。进来喝了口水,看了苏一荞一眼,说了句“晚上想吃什么”,然后又出去了。
苏一荞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问她。
“他不爱说话,”婆婆笑着解释,“但心里头有数。你随便说,他做。”
苏一荞想了想,说:“都行。”
说完她自己笑了。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陆时晏在旁边坐着,听见她这么说,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婆婆开始忙活晚饭。苏一荞想帮忙,被推出厨房:“新媳妇第一天,哪有让下厨的道理?坐着坐着,跟你男人说说话。”
苏一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开始切菜。
她忽然有点恍惚。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自己的农家乐院子里,拿着户口本发呆。现在她坐在别人家的堂屋里,成了“新媳妇”。
陆时晏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我妈让买的。”他把橘子放在她面前,“说是你喜欢吃酸的。”
苏一荞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吃酸的?
想了想,想起来了。前几天在他帮忙修篱笆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橘子挺酸,正合我胃口”。
他就记住了。
还告诉他妈了。
她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
是挺酸。
但她吃着,嘴角往上翘了翘。
晚饭很丰盛。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
婆婆把菜摆上桌,招呼她:“一荞,坐这儿。”
苏一荞坐下,看着那一桌子菜,忽然想起自己妈。
她妈这会儿应该也在面馆里忙,不知道她今天出来领证了。下午她抽空打了个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然后说:“你等着,我明天过去看看。”
苏一荞说不用,她妈说“必须去”。
然后挂了电话。
她妈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
“吃啊。”婆婆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合不合口味。”
苏一荞咬了一口。
肉炖得软烂,入味,咸甜适中。
“好吃。”她说。
婆婆笑得更开心了。
公公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吃。吃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头吃。
陆时晏也闷头吃,偶尔给她夹菜。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黑了。
婆婆收拾碗筷,苏一荞想帮忙又被推开:“不用不用,你们早点歇着。”
歇着。
苏一荞忽然紧张起来。
歇在哪儿?
婆婆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笑着说:“东边那间屋给你收拾好了,时晏住西边。你们先凑合一晚,回头把正房收拾出来再搬。”
苏一荞愣了一下。
两间屋?
不是……
她偷偷看了陆时晏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我带你去看看。”
东边那间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是新铺的,被子是新的,枕头是新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我妈收拾的。”陆时晏站在门口,“你看看还缺什么。”
苏一荞转了一圈,发现什么都不缺。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新枕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过去了。”陆时晏说,“有事叫我。”
他转身要走。
“陆时晏。”苏一荞叫住他。
他回过头。
苏一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晚安。”
他点点头:“晚安。”
门关上了。
苏一荞站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
安静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今天早上,她还在自己那个小院子里。现在,她在一个叫“婆婆”的人家里,睡一张陌生的床,隔壁睡着一个叫“丈夫”的人。
结婚第一天,分房睡。
她不知道这算正常还是不正常。
但她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有事叫我”的语气,想起他走之前那个点头。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她躺下来,盖着那床新被子,闻着阳光的味道。
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他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想起他修篱笆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做的菜好吃”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的弧度。
想起今天在民政局,他低头看结婚证,说“你拍得挺好看”。
想起他坐在院子里码柴火,阳光照在他身上。
想起他站在门口,说“有事叫我”。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隔壁,陆时晏也躺着。
他这间屋比她那间小一点,是他从小住到大的。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的奖状,书架上摆着几本农学专业的书,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台灯。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想起她今天早上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户口本,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想起她上三轮车的时候,迟疑了一下,然后还是上来了。
想起她在民政局门口,说“想好了”的时候,眼睛很亮。
想起她叫他“陆时晏”的时候,语气跟叫别人不一样。
想起她刚才站在门口,穿着那件三千八的卫衣,头发披着,看着他。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隔壁传来一点动静,像是翻身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又没了。
他忽然想,她是不是也睡不着?
但他没过去。
他想起他妈下午跟他说的话:“一荞是好姑娘,你别欺负人家。慢慢来,不着急。”
慢慢来。
他闭上眼睛,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苏一荞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她躺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哪儿。
隔壁没有动静。
她起床,叠好被子,推开门。
院子里,公公已经起来了,正在那儿劈柴。咚,咚,咚,一下一下,和昨天一模一样。
婆婆在厨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
陆时晏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正在看那棵石榴树。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醒了?”他问。
苏一荞点点头。
“洗漱去,”他说,“吃完早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很短,但苏一荞看见了。
早饭是婆婆做的,豆浆、油条、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苏一荞吃完,擦擦嘴,看着陆时晏。
他也吃完了,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村道往东走。
三月的早晨,空气还有点凉,但阳光很好。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露水还没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
“到了。”
苏一荞抬头看。
面前是一块菜地,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垄一垄的,种着不同的菜。这一垄是青菜,那一垄是菠菜,边上还有一垄刚翻过土,还没来得及种。
地头有一口井,井边放着水桶和瓢。地边立着一根竹竿,竿上系着一条红布,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这是……”她问。
“你的地。”陆时晏说。
苏一荞愣住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拆迁,分地,按人头。
她以为那只是说说,以为那是一个借口,以为那只是……
“昨天办的证,今天地就划下来了?”她问。
陆时晏摇摇头:“这块地本来就是我家的,我爸种了好多年。现在归你了。”
苏一荞看着那块地,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菜垄,看着那条飘动的红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看想种什么。”陆时晏站在她旁边,“这块地肥,种什么都好。这边阳光足,适合种西红柿、辣椒。那边有点阴,可以种韭菜、香菜。那垄刚翻过,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他说着,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递给她看。
“你摸摸。”
苏一荞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土是黑的,松软,湿润,带着泥土特有的气息。不是那种板结的、贫瘠的土,是真正的、肥沃的好土。
“沙壤土,”陆时晏说,“跟你那天吃草莓那块地一样。”
苏一荞看着手里的土,忽然想起那天相亲,他带来的那筐草莓。
想起她吃第一颗的时候,他看着她,嘴角翘起来。
想起他说“地好,肥也好”。
现在这块地是她的了。
她抬起头,看着这片菜地,看着远处连绵的麦田,看着那条系着红布的竹竿。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陆时晏。”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谢。”
“不是谢地。”她说,“是谢你。”
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亮。
苏一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脸,假装看地。
“那个……”她指着那条红布,“这是什么?”
“我系上的。”他说,“做个记号,让人知道这块地有主了。”
苏一荞看着那条红布,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忽然觉得,这好像是她的了。
这块地,这条红布,这个站在旁边的人。
都是她的了。
“我想种草莓。”她说。
陆时晏愣了一下:“草莓?”
“嗯。”她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会种吗?教我。”
他点点头,嘴角翘起来。
“好。”
两个人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翻过的土。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
苏一荞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现在她知道了,睡不着是因为心里有事。
现在那些事好像都不重要了。
她有地了。
有菜园了。
有一个人,站在她旁边,说“好”。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陆时晏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婚结得真不亏。”
他看着她,眼睛弯了弯。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几只鸟从麦田上空飞过,叽叽喳喳的。
三月的早晨,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