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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举报与救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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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一荞的农家乐,是在相亲后的第五天定下来的。
那天她从村口回来,手里捧着一筐草莓,脑子里想着一个种地的博士。她妈在面馆里忙得脚不沾地,她在院子里坐着,把剩下的草莓一颗一颗吃完。
然后她想:总不能就这么闲着吧。
上海的餐厅回不去了,她也不想回去。那七年像一场漫长的梦,梦醒了她站在老家的小院里,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但她会做饭。
这是她唯一确定的事。
第二天她就开始找地方。镇上看了一圈,城郊看了一圈,最后是她妈的一个远房表亲递来消息:镇西头有个荒废的院子,以前开过农家乐,空了三四年,房租便宜。
苏一荞去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门窗都旧了,院子里长满杂草,角落有棵老槐树。厨房里灶台还在,积了厚厚的灰,但灶眼是通的,还能用。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有这么一棵。夏天她躺在树下乘凉,外婆在厨房里忙活,油烟从窗口飘出来,混着槐树叶子的味道。
“租吗?”房东问。
“租。”
她花了一周时间收拾。
刷墙、修门窗、添桌椅。杂草拔干净,地面重新铺。厨房的灶台拆了重砌,排风扇是新装的,刀具和锅具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一摆上架子。
那些刀跟了她五年,从上海带到老家。她擦着刀刃,想着以后它们要切的,不再是进口的和牛和松露,而是地里现拔的萝卜、刚摘的青菜。
好像也不差。
开业那天她妈来了,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说:“偏是偏了点,但清净。”
苏一荞点点头。
她就想要清净。
开业第一天,零桌客人。
第二天,一桌。是隔壁村的老两口,路过进来看看,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老头吃完,说了句“味道正”,走了。
苏一荞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两只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站了很久。
第三天中午,阳光正好。
她把几张桌子搬到院子里,想着晒晒太阳。刚摆好,院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制服,一个夹公文包。
穿制服的拿出证件:“消防检查。”
苏一荞把人带进去,走了一圈。穿制服的在厨房门口停下,指着那个新装的排风扇:“这个不行,烟道改造没报备。”
然后指着院子角落堆着的几捆柴火:“易燃物堆放不规范。”
又指着后门:“这个门宽度不够,消防通道不达标。”
夹公文包的在旁边记,记完递过来一张纸。
整改通知书。
限期:一周。
苏一荞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出话。
她问过房东,房东说以前开农家乐没问题。她想着稍微收拾收拾就能用,谁知道还有这些弯弯绕绕。
穿制服的走了之后,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几捆柴火是她从村里老杨家买的,准备冬天用。后门是房东以前砌的,她根本没动过。烟道改造更是没听过——她就装了个排风扇,想把油烟往外排,这也算违规?
她想打电话给她妈问问怎么办,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妈肯定比她还急,一急就唠叨,一唠叨她就更烦。
算了,自己想办法。
她绕着院子转了三圈,越看越头大。
烟道怎么改?不知道。
后门怎么拓宽?不知道。
消防通道怎么才算达标?更不知道。
她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在上海待了七年,以为自己什么都会。回到老家开个小饭馆,以为手到擒来。结果开业第三天就被上了一课。
这课还不便宜。整改要花钱,钱花了还不知道改得对不对。
下午五点,她决定去镇上找个施工队问问。
刚锁好院门,一抬头,愣住。
村道上突突突开来一辆电动三轮车,车上坐着个人,蓝衬衫,卷着袖子。
陆时晏。
三轮车在她跟前停下。他跳下来,手里卷着一卷东西。
“你怎么来了?”苏一荞问。
“路过。”他说。
苏一荞看着他手里的那卷东西:“那是什么?”
陆时晏没回答,走到院门口,朝里看了一眼:“整改通知收到了?”
苏一荞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镇上人说的。”他说,“你家这个院子,以前被举报过。”
苏一荞皱眉:“谁举报的?”
陆时晏摇摇头,没说。
他把手里的那卷东西打开,铺在院门口的石头台阶上。
是一张图纸。
准确说,是手绘的平面图,上面标着院子、厨房、后门、柴火堆的位置。还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旁边写着字。
“你这……”苏一荞凑过去看,“哪来的?”
“我家以前盖房子剩下的图纸。”陆时晏蹲下来,指着红圈的地方,“烟道要从这儿改,走外墙,用镀锌管。后门扩大八十公分,门换成防火门。柴火堆挪到西墙根,离房子远点。”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楚。
苏一荞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张图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天相亲,他也是这样,话不多,但说出来的东西都在点子上。
“你怎么知道我家被查了?”她又问。
陆时晏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有笔吗?”
苏一荞进屋拿了支笔出来。陆时晏接过去,在图纸上又添了几笔,标尺寸,写材料,连用多粗的管子都写清楚了。
“按这个改,”他把图纸递给她,“一周够了。”
苏一荞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图纸。
上面是他的字,不漂亮,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抬起头,看着蹲在台阶上的这个人。他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专门来的?”她问。
陆时晏收回视线:“顺路。”
“顺什么路?”
“去镇上看种子。”他说,“正好经过。”
苏一荞没戳穿他。镇上在镇东头,她这儿在镇西头。
“多少钱?”她问。
陆时晏愣了一下:“什么多少钱?”
“图纸。”苏一荞说,“你画了这么久,不能白画。”
陆时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用。”
“不行。”
“那顿饭。”他说。
苏一荞没反应过来:“什么?”
“改完了,你请我吃顿饭。”他看着她,“你做的。”
苏一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陆时晏已经往三轮车那边走了。
“明天我过来帮你弄。”他头也不回,“别找施工队,他们瞎要价。”
三轮车发动,突突突地开走了。
苏一荞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图纸。
晚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低头看着图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想起她妈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这人,靠谱。”
她把图纸叠好,收进口袋。
往回走的路上,她想起他说的那句“以前被举报过”。谁举报的?为什么举报?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但这些疑问只是一闪而过。
她更记得的是他说“改完了请你吃饭”时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像帮她这件事,理所当然。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时晏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还是那件蓝衬衫,还是那辆三轮车,但车斗里多了东西:电钻、角磨机、镀锌管、一袋水泥、几块防火板。
苏一荞看着那满满一车斗的东西,愣住了:“你哪来这么多工具?”
“家里有。”陆时晏往下搬东西,“我爸以前干过泥瓦匠。”
“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
他把东西搬进院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掏出卷尺开始量尺寸。
苏一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有围裙吗?”他忽然问。
苏一荞进屋拿了一条出来。陆时晏接过去,抖开,系上。
那条围裙是她以前在上海用的,白色的,印着餐厅的logo,有点短。系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他好像完全没感觉,蹲下来开始拆排风扇。
苏一荞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十一点半,她端着一碗面出来。
陆时晏正蹲在地上焊烟道,火星子溅了一地。
“先吃饭。”她把碗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陆时晏抬头看了一眼,关掉工具,站起来。
面是阳春面,清汤白面,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一勺雪菜肉丝。
他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第二口。
第三口。
一碗面,五分钟,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了。
苏一荞看着那个空碗,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陆时晏把碗放下,看着她:“好吃。”
还是两个字。
苏一荞把碗收走,背对着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都行。”
下午两点,烟道改好了。
陆时晏收拾工具的时候,苏一荞站在旁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时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帮过我。”他说。
苏一荞想了想,想不起来自己帮过他什么。
“草莓。”他说,“你说好吃。”
苏一荞愣住了。
就因为这个?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陆时晏把工具装上车,拍了拍手:“明天弄后门。门我带了,尺寸正好。”
“多少钱?”苏一荞又问。
“说好了,一顿饭。”
“那得多少顿?”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你看着办。”
三轮车突突突开走了。
苏一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没动。
傍晚的时候,她妈来了电话。
“听说你那院子出事了?”朱秀英的声音急急的,“被举报了?严不严重?要不要我找人?”
苏一荞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新装的烟道:“没事,在改了。”
“你自己弄?你会弄?”
“有人帮忙。”
“谁?”
苏一荞顿了顿:“陆时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个种地的?”
“嗯。他帮我画的图纸,今天来改的烟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妈的声音变得有点奇怪:
“一荞啊。”
“嗯?”
“这人,真靠谱。”
苏一荞没吭声。
挂了电话,她走进厨房,看了看案板上的菜。
晚上做什么好呢?
她想起他那句“好吃”,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一点。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三月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她系上围裙,开始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音。
她想着明天那道后门改完,院子应该就像个样子了。想着那个话少但干活利落的人,明天还会来。
想着他说的那句“你看着办”。
她把刀放下,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