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菜，我的爱》雨佘

39、三年后

　　三年能改变什么？
　　对苏一荞来说，三年改变了很多。院子里的老槐树更高了，夏天的时候，树荫能盖住半个院子。墙角那盆茉莉花长成了一大丛，每年从五月开到十月，香得让人舍不得关窗。石榴树年年结果，红艳艳的，裂开了口子，露出水晶一样的籽。草莓三岁了，会跑会跳会说话，会背唐诗会唱儿歌，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妈妈妈妈我要吃你做的饭”。她的私房菜成了当地名片，预约排到一年以后，有人从国外专程飞来，就为了吃一口她做的二十四节气宴。
　　对陆时晏来说，三年也改变了很多。园区的智慧农业项目评上了国家级示范区，他本人也拿了几个奖，上了几次电视。但他还是每天穿着蓝衬衫，卷着袖子，蹲在地里干活。农户们见了他，不叫“陆博士”，叫“时晏”。他帮老周家的大棚装了滴灌系统，老周送了一筐鸡蛋感谢他。他帮村东头王婶家的地做了土壤改良，王婶送了一双自己纳的布鞋。他把这些东西拿回家，摆在柜子里，舍不得用。苏一荞笑他，他说：“都是心意，不能用。”
　　三年里，最没变的是草莓。她永远精力充沛，永远笑嘻嘻的，永远追在爸爸妈妈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她爱吃草莓，也爱吃番茄、黄瓜、萝卜、青菜。她不挑食，什么都吃，吃什么都香。苏一荞说“像你”，陆时晏说“像你”，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发现，她谁都像，又谁都不像。她是她自己，是这个院子里独一无二的小草莓。
　　那天下午，苏一荞在厨房里熬酱，草莓蹲在门口看蚂蚁搬家。陆时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什么？”苏一荞问。“省台的邀请。说想做一期乡村振兴的节目，想请你和我去聊聊。”
　　苏一荞愣了一下。“请我们？”“嗯。说你的二十四节气宴是乡村振兴的典型，园区的智慧农业项目也是。想让我们一起去。”
　　苏一荞擦了擦手，接过信看了看。省台，黄金时段，专题访谈。她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上过美食杂志，上过行业网站，但从来没上过电视。现在省台来请她，不是因为她做的菜好吃，是因为她做的菜对乡村振兴有用。
　　“去不去？”陆时晏问。她想了想。“去。”
　　录制那天，苏一荞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是婆婆年轻时候的，改小了给她穿。陆时晏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是苏一荞给他做的。他穿上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好看吗？”“好看。”“真的？”“真的。比蓝衬衫好看。”他笑了。
　　草莓也要去，被朱秀英带着，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妈妈加油”。字是陆时晏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草莓说好看。
　　录制开始了。主持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笑起来很亲切。“今天我们请到了两位特别的嘉宾。一位是‘一荞私房’的创始人苏一荞，一位是智慧农业园区的负责人陆时晏。他们是一对夫妻，也是乡村振兴路上的搭档。”
　　苏一荞坐在台上，灯光有点晃眼，手心有点出汗。陆时晏坐在她旁边，表情跟平时一样，很平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嘴角翘了一下。她不紧张了。
　　主持人问了几个问题，关于二十四节气宴，关于智慧农业，关于乡村振兴。苏一荞一个一个地回答，越说越顺，越说越自在。说到番茄酱的时候，她笑了。“去年园区受灾，很多番茄裂了口，卖相不好。我就用这些番茄做了酱，没想到客人特别喜欢吃，现在成了店里的招牌。”主持人问：“这些酱有名字吗？”“有。叫‘一荞的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我老公说，这是我做的酱，应该叫我的名字。”
　　台下笑了。陆时晏坐在旁边，耳朵红了。
　　主持人又问陆时晏：“陆老师，您当初为什么想到做智慧农业？”他想了想。“因为地。我爸养了十六年的地，我不想让它荒了。”主持人点点头。“那您太太的二十四节气宴，对您的园区有影响吗？”“有。她用的都是园区种的菜，每个节气换一批。客人觉得好吃，就会问菜是哪儿来的。这样园区的名气就出去了。”
　　主持人笑了。“所以你们是互相成就？”
　　苏一荞看了陆时晏一眼。他也看着她。
　　“算是吧。”她说。
　　主持人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忽然问了一个不在提纲里的问题。“苏老师，我听说你们是先结婚后恋爱的，是吗？”
　　台下安静了。苏一荞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陆时晏，他也在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她笑了。“算是吧。”
　　“能跟我们说说吗？”主持人问。
　　苏一荞想了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是相亲。他骑了一辆三轮车来，带了一筐草莓。我吃了一颗，觉得特别好吃。他说，你喜欢吃，我以后多种点。后来他真的种了，种了一大片。再后来，我们领了证。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他家要拆迁，多一个人头能多分一块地。”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惊讶，有人张大了嘴。
　　“那后来呢？”主持人问。
　　“后来，他帮我修院子、种菜、打下手。我给他做饭、泡茶、洗衣服。两个人天天在一起，慢慢就离不开了。再后来，他在草莓地里跟我求了婚，补了一枚戒指。说第一次是契约，这次是真心。”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陆时晏。他正看着她，眼睛很亮。
　　“然后我们就成了真的夫妻。有了孩子，有了园子，有了酱，有了现在的生活。”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主持人也鼓掌，眼眶有点红。“苏老师，您说的这些，比任何爱情故事都动人。”
　　苏一荞笑了。“谢谢。”
　　主持人转向陆时晏。“陆老师，您有什么想对太太说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看着苏一荞。“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给我生了草莓。谢谢你每天给我做饭。谢谢你没走。”
　　苏一荞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擦掉，但擦不完。台下，草莓举着牌子，喊了一声“妈妈加油”，声音很大，整个演播厅都听见了。苏一荞笑了，对着台下挥了挥手。
　　节目播出后，反响很大。有人打电话来预约，有人发消息来祝福，有人专门开车来买酱。周晓阳在朋友圈转发，配了一行字：“我闺蜜，先婚后爱，现在甜得齁人。”苏一荞看见了，评论了一句：“你才齁人。”周晓阳秒回：“你承认了？”她没回，但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院子里喝茶。草莓已经睡了，小床上打着轻轻的鼾。月亮又圆了，挂在石榴树上空。石榴又红了，裂开了口子，露出红红的籽。
　　“陆时晏。”“嗯。”“今天在台上，你紧张吗？”“不紧张。”“骗人，你手在抖。”“没抖。”“你每次紧张，手都抖。”
　　他没说话，但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握在一起刚刚好。
　　“苏一荞。”“嗯。”“你知道吗，今天主持人问我想对你说什么。我说了那些，但还有一句没说完。”
　　“什么？”
　　“谢谢你没走。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有很多机会可以走。上海的机会，五倍工资的机会，回米其林的机会。但你没走。你留下来了。留在这个村子，留在这个院子，留在我身边。”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哪儿都不去。这里有园子，有酱，有草莓，有你。上海没有这些。”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
　　“陆时晏。”“嗯。”“你说，如果当初相亲的时候，我没吃那颗草莓，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那你现在可能在别的村子，开别的私房菜。但我还会找到你。”
　　“为什么？”
　　“因为你做菜好吃。不管你走到哪儿，都会有人夸你。我听到有人夸你做菜好吃，就会去找你。找到了，就不走了。”
　　苏一荞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找到我了？”
　　“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就不走了。”
　　院子里的草莓苗在月光下静静地长着，绿油油的，有的已经开出了白色的小花。再过几天，就能结果了。红的，甜的，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吃到的那一颗。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这辈子，她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吃了那颗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