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菜，我的爱》雨佘

40、永远

　　一个普通的傍晚。苏一荞在厨房做饭。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灶台染成金黄色。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的菜切了一半，窗台上的茉莉花开了几朵，香味淡淡的，混在油烟里，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好闻的味道。
　　草莓在院子里追蝴蝶，咯咯地笑，笑声从窗外飘进来，像风铃。陆时晏从园子里回来，推开门，看见苏一荞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侧影很好看。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苏一荞没回头，也没躲。结婚快四年了，她习惯了他的拥抱。不热烈，但踏实。像园子里的土，不起眼，但能长出一切。
　　“今天想吃什么？”她问。“都行。”“又都行。”她笑了，“你说了十几年都行了，能不能换一个？”“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想了想，“这个行不行？”“也不行。”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她切菜。刀落案板，咚，咚，咚，很稳。她切菜的样子跟刚认识的时候一样认真，但没那么急了。以前像在打仗，现在像在画画。
　　“陆时晏。”“嗯。”“当初相亲那天，你是不是打算气走我？”
　　他没说话。她也没催，继续切菜。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是。”
　　苏一荞的刀停了一下。“为什么？”“不想结婚。我妈逼的。”她笑了。“那你后来怎么没气走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院子里的草莓追蝴蝶追累了，蹲在地上看蚂蚁。夕阳慢慢往下沉，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
　　“你吃草莓的样子，”他说，“不像相亲。像是真的在吃东西。吃完一颗，又拿一颗。吃完一颗，又拿一颗。我问你好不好吃，你说还行。但你手没停。”
　　苏一荞想起那天。她穿了一件很贵的卫衣，准备把人气走。结果吃了一筐草莓，吃得手都没停过。
　　“我那时候就想，”他的声音很轻，“这个人，吃东西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只是吃。我种了这么多年地，种出来的东西，给这样的人吃，值了。”
　　苏一荞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眼睛很亮。
　　“所以你才天天来帮我修院子？”“嗯。”“才给我种草莓？”“嗯。”“才娶我？”“嗯。”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手指粗粝，擦在脸上有点疼，但她没躲。
　　“苏一荞。”“嗯。”“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帮你干活吗？”“因为我做的饭好吃？”“不光是。”
　　他看着她。
　　“因为我想跟你待着。待多久都行。”
　　苏一荞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他抱紧了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妈妈——”草莓跑进来，看见爸爸妈妈抱在一起，愣住了。然后她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爸爸又抱妈妈了。”“你又偷看。”“我没看，我捂着眼睛呢。”“那你从哪儿看见的？”“从指缝里。”
　　苏一荞笑了，松开陆时晏，蹲下来把草莓抱起来。“羞不羞？”“不羞。爸爸抱妈妈，不羞。”“谁教你的？”“奶奶说的。奶奶说，爸爸喜欢妈妈，所以要抱妈妈。”
　　苏一荞转头看陆时晏。他站在旁边，耳朵红了。“你妈怎么什么都跟孩子说。”“我妈说的对。”他走过来，把草莓从她怀里接过去，放在地上。“去洗手，吃饭了。”“吃什么？”“妈妈做的什么都好吃。”
　　草莓跑去洗手了。苏一荞转过身，继续切菜。陆时晏站在她旁边，帮她递盘子。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跟过去十几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菜端上桌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蒜蓉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草莓坐在中间，自己拿勺子吃饭，吃得满嘴都是米粒。苏一荞帮她擦嘴，她躲来躲去，咯咯地笑。陆时晏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嘴角翘着。
　　“爸爸笑了。”“没笑。”“你笑了，我看见你嘴角翘了。”“没有。”“有。妈妈，爸爸笑了，你快看。”
　　苏一荞抬头看。他正看着她们，嘴角翘着，收都收不回去。她笑了。“你笑什么？”“没什么。”“骗人，你肯定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在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想什么？”
　　“想你再吃一颗草莓。”
　　苏一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吃你的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吃了那块肉，又夹了一块，放在她碗里。“你也吃。”
　　草莓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说：“爸爸妈妈，你们别让来让去了，菜都要凉了。”苏一荞笑了。“好，听你的。”
　　三个人吃饭。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饭桌上，照在红烧肉上，照在草莓的勺子上。窗外的茉莉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苏一荞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的陆时晏，看着旁边吃得满嘴米粒的草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她坐在小卖部门口，穿了一件很贵的卫衣，准备把相亲对象气走。他骑了一辆三轮车来，带了一筐草莓。她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吃了一颗又一颗。他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嘴角翘了一下的男人，会成为她的丈夫，会成为她孩子的爸爸。会每天帮她干活，会给她种一片草莓地，会从背后抱住她，会在她问“你是不是打算气走我”的时候，说“是，但你吃草莓的样子，让我不想走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红烧肉炖得软烂，清蒸鱼火候刚好，青菜脆甜，黄瓜爽口，蛋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她做的菜，跟很多年前一样好吃。但吃起来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是做给客人吃，现在做给自己人吃。以前是为了证明自己，现在是为了让他们吃得开心。
　　“妈妈，我还要吃鱼。”草莓举着勺子。“好，妈妈给你夹。”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挑了刺，放在草莓碗里。“慢点吃，别噎着。”“嗯！”
　　草莓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苏一荞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陆时晏问。“笑她像你。”“哪里像我？”“吃东西的样子。认真，专注，什么都想不起来。像种地的时候，像修院子的时候，像抱着我的时候。”
　　他看着她，嘴角翘起来。“那你呢？你吃东西像谁？”“像我小时候。”“你小时候什么样？”“瘦，不爱吃饭。我妈变着花样做，我才吃。后来自己学了厨，才慢慢爱吃东西了。”
　　“那你现在呢？”“现在什么都吃。因为你种的好吃。”
　　他笑了。她也笑了。草莓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也跟着笑了。三个人笑成一团，笑得碗都快掉了。
　　吃完饭，苏一荞收了碗筷去洗。陆时晏站在她旁边，帮她擦碗。草莓在院子里追萤火虫，跑来跑去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陆时晏。”“嗯。”“你说，如果当初我没吃那颗草莓，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那你现在可能在别的地方，开别的店。做别的菜。但我还会找到你。”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菜好吃。不管你走到哪儿，都会有人夸你。我听到有人夸你，就会去找你。找到了，就不走了。”
　　她看着他。“那现在呢？”
　　“找到了。不走了。”
　　她笑了。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他站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站在厨房窗口，看着院子里追萤火虫的草莓。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小小的，在地上跑来跑去。
　　“妈妈——爸爸——你们快来看，萤火虫！”“来了。”苏一荞应了一声，拉着陆时晏的手，走出厨房。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像小星星。草莓伸手去抓，抓不住，急得直跺脚。苏一荞蹲下来，教她怎么轻轻地捧。草莓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地捧，果然捧住了一只。她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萤火虫从她手心里飞起来，一闪一闪的，飞到月亮上去了。
　　“妈妈，萤火虫去找月亮了。”“嗯，它去找月亮玩了。”“那它明天还回来吗？”“回来。明天还来。”“后天呢？”“后天也来。”“天天都来吗？”“天天都来。”
　　草莓满意了，又跑去追萤火虫。苏一荞站起来，靠在陆时晏肩膀上。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跑来跑去，看着萤火虫一闪一闪，看着月亮慢慢升到老槐树顶上。
　　“陆时晏。”“嗯。”“今天是什么日子？”“什么日子？”“普通的日子。不是结婚纪念日，不是生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那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普通的日子，也特别好。”
　　他握紧了她的手。“以后还有好多普通的日子。”
　　“嗯。好多好多。”
　　草莓跑累了，跑过来抱住苏一荞的腿。“妈妈，抱。”“好，抱。”她把草莓抱起来，草莓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哈欠。“妈妈，我想睡觉了。”“好，妈妈带你睡。”
　　她抱着草莓往屋里走。陆时晏跟在后面，帮她们掀开门帘，推开房门。苏一荞把草莓放在小床上，盖好小被子。草莓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爸爸晚安妈妈晚安”，然后就睡着了。
　　苏一荞站在小床边，看着女儿。睡着的时候，草莓像个天使，安安静静的，嘴角翘着。她俯下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了？”陆时晏站在门口。“睡了。”
　　两个人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苏一荞靠在墙上，陆时晏站在她面前。
　　“累了？”“不累。”“今天做了一天菜，还不累？”“不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在。高兴草莓在。高兴园子在。高兴酱在。高兴月亮在。高兴萤火虫在。高兴明天还能给你们做饭。”
　　他看着她，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窗外，月亮升到了老槐树顶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灯。萤火虫还在飞，一闪一闪的，像洒了一把碎星星。茉莉花的香味从院子里飘进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蛙叫，又安静了。
　　“陆时晏。”“嗯。”“你说明天早上吃什么？”“豆腐脑。你做的。”“那明天中午呢？”“你想做什么，就吃什么。”“那明天晚上呢？”“面。你做的面。清汤面，卧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一勺雪菜肉丝。”
　　她笑了。“你怎么还记得。”“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苏一荞。”“嗯。”“明天是个普通的日子。”“嗯。”“后天也是。”“嗯。”“大后天也是。”“嗯。”“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普通的日子。”
　　“嗯。”
　　“但我都会在。每天在。一直都在。”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上。
　　“我也是。每天在。一直都在。”
　　他抱紧了她。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院子里，茉莉花香了一整夜，萤火虫飞了一整夜，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整夜。
　　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一轻一重，合在一起。永远合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