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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新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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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的日子,比苏一荞想象的要难,也比她想象的要甜。
难的是身体。前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闻不了油烟味,闻不了鱼腥味,连园子里罗勒的香味都闻不了。陆时晏把厨房门关得紧紧的,不让她进。她坐在院子里,听着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炒菜,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打架。端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糊了就是生了。她吃着,想笑,又想哭。
“不好吃?”他问。“好吃。”“骗人。”“真的好吃。因为你做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四个月的时候,孕吐终于停了。苏一荞胃口大开,什么都想吃。今天想吃酸的,明天想吃辣的,后天想吃甜的。陆时晏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今天糖醋排骨,明天酸辣汤,后天拔丝地瓜。不会做的就查手机,查完了做,做完了尝,尝完了倒掉,重新做。苏一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头汗地对着手机炒菜,锅里的菜糊了一团,他皱着眉,倒掉,洗锅,重新来。
“我来吧。”“不行。你闻不了油烟味。”“现在闻得了了。”“那也不行。你歇着。”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蓝衬衫,卷着袖子,手上有泥也有油。他以前只会做蛋炒饭和煮面条,现在会做糖醋排骨、酸辣汤、拔丝地瓜了。她笑了。
六个月的时候,肚子大起来了。苏一荞走路开始喘,睡觉开始翻不了身,脚开始肿。陆时晏每天晚上给她泡脚,热水里放艾叶,说是婆婆教的,消肿。他蹲在地上,把她的脚放进盆里,轻轻地揉。脚肿得像个馒头,他揉得很小心,怕弄疼她。
“疼吗?”“不疼。”“痒吗?”“不痒。”“舒服吗?”“舒服。”
他低着头,认真地揉。她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伸手摸了摸。“陆时晏。”“嗯?”“你以前想过会有今天吗?”“什么今天?”“给我洗脚。”
他想了想。“没想过。但想过给你做饭、种地、看月亮。洗脚没想过。”她笑了。“那你现在想了?”“嗯。以后天天给你洗。”
八个月的时候,苏一荞走不动了。每天只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陆时晏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看着婆婆在院子里晾衣服,看着公公在劈柴。她摸着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动得厉害,踢她的肋骨,蹬她的膀胱,翻来覆去的,一刻不停。
“你这么皮,像谁?”她低头问肚子。肚子里的家伙又踢了一脚。她笑了。“像你爸。你爸看着老实,其实皮得很。”陆时晏从厨房探出头。“谁皮?”“你。”“我哪里皮了?”“第一次见面,你带了一筐草莓。我吃了,你说好吃吗?我说还行。你嘴角翘了一下。你以为我没看见?”他想了想。“那是高兴。”“高兴什么?”“高兴你喜欢吃。”
她看着他,笑了。
九月的一个凌晨,苏一荞被疼醒了。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那种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毛巾的疼。她推了推旁边的陆时晏。“要生了。”他腾地坐起来。“现在?”“嗯。”“去医院?”“嗯。”
他跳下床,穿上裤子,抓起手机,冲出去喊他妈。苏一荞躺在床上,深呼吸,等阵痛过去。一波过去了,又一波来了。她咬着牙,没叫。
婆婆冲进来,脸色比她还白。“一荞,别怕,妈在。”“嗯。”公公去发动三轮车,陆时晏回来扶她下床。她站起来,阵痛又来了,她弯下腰,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疼吗?”“不疼。”“你手在抖。”“没事。”
他扶着她往外走,一步一步的。走到院门口,阵痛又来了,她停下来,深呼吸。他站在旁边,手揽着她的腰,很紧。“陆时晏。”“嗯。”“你别抖。”“我没抖。”“你抖了。”
他没说话,但手更紧了。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在凌晨的村道上。天还没亮,星星挂在天上,一颗一颗的,亮亮的。苏一荞靠在婆婆身上,阵痛一阵一阵地来,她一阵一阵地深呼吸。婆婆握着她的手。“一荞,疼就喊出来。”“不疼。”“你脸上全是汗。”“热的。”
婆婆没说话,但握紧了她的手。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说开了三指,要等。苏一荞躺在待产室里,阵痛越来越密,越来越疼。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陆时晏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
“疼吗?”“不疼。”“你哭了。”“没哭。”
她确实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他伸手帮她擦,手指粗粝,擦在脸上有点疼。“苏一荞。”“嗯。”“以后不生了。”“为什么?”“太疼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你说了不算。”
开了五指,开了七指,开了九指。苏一荞被推进产房。陆时晏要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他站在产房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一动不动。婆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一荞坚强。”“我知道。”“她比你想象的坚强。”“我知道。”
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听不见她叫,听不见她喊,什么都听不见。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不是那种弱弱的、小猫一样的哭声,是那种中气十足的、像小喇叭一样的哭声。陆时晏的腿软了。他靠在墙上,眼泪掉下来了。
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包裹走出来。“母女平安。女孩,六斤八两。”他低头看,小包裹里是一个红红皱皱的小东西,闭着眼睛,张着嘴,哭得很大声。头发黑黑的,湿湿地贴在头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跟谁较劲。
他伸手,想抱,又不敢。手在抖。护士笑了。“抱吧,没事。”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好轻,像一团棉花。好软,像一块豆腐。好小,像一颗草莓。小东西不哭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他站在那儿,抱着女儿,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苏一荞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湿透了。但她笑着,眼睛亮亮的。陆时晏走过去,蹲在推车旁边,把孩子放在她旁边。
“你看,像你。”他说。苏一荞低头看,小东西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哪里像我?”“眼睛。亮亮的。”“鼻子呢?”“像你。挺挺的。”“嘴巴呢?”“像你。翘翘的。”“哪里像你?”他想了想。“脾气。肯定像我。稳重。”
苏一荞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你抱她的时候,手在抖。”“紧张。”“紧张什么?”“怕摔了。”“现在呢?”“不怕了。”“为什么?”“因为她是我们的。”
苏一荞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软软的,嫩嫩的,像刚做好的豆腐。她忽然想起婆婆说的话:“做给自己人吃,不累。”现在她懂了。给自己人生孩子,也不疼。刚才疼得想骂人,但现在看着这张小脸,一点都不疼了。
回到病房,婆婆抱着孙女,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像一荞,好看。”“妈,也像时晏。鼻子像,嘴巴也像。”“像时晏?时晏哪有这么好看?”陆时晏站在旁边,嘴角翘着。公公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孙女,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桌上。“吃。”他说。就一个字。但苏一荞看见他眼睛红了。
朱秀英是下午赶到的。一进病房,看见外孙女,眼泪就掉下来了。“一荞,辛苦了。”“不辛苦。”“骗人,你脸白成这样。”“热的。”
朱秀英抱着外孙女,看了又看。“叫什么名字?”“小名草莓。大名还没想好。”“草莓?好听。时晏取的?”“嗯。他种的草莓,把我骗到手了。现在又用草莓骗他闺女。”
陆时晏站在旁边,耳朵红了。
出院回家后,苏一荞发现院子里多了一块地。就在老槐树旁边,原来种花的地方。土是新翻的,黑油油的,整整齐齐地起了一垄一垄的。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块地,不知道他要种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看见陆时晏蹲在那块地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种什么。旁边放着一筐草莓苗,绿油油的,有的还带着白色的小花。他一棵一棵地种,挖坑、放苗、培土、浇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种什么宝贝。
她推开窗户。“陆时晏,你种什么?”“草莓。”“种那么多草莓干嘛?”
他抬起头,看着她。“给草莓吃的。”“她才多大,吃不了。”“给她看的。等她长大了,就能吃了。”
苏一荞看着他,眼眶热了。“那也不用种这么多,一垄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一垄不够。一垄给草莓吃,一垄给草莓的妈妈吃。”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你怀孕的时候,想吃草莓,但季节过了,没吃到。现在补给你。”
苏一荞站在窗前,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去年春天,他带了一筐草莓来相亲。她吃了一颗,眼睛亮了。他嘴角翘了一下。后来他种了一片草莓地,说“只给你种的”。现在他又种了一片,说“给草莓的妈妈吃的”。
她擦了擦眼泪。“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记得。”“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草莓满月那天,婆婆办了满月酒。流水席,请全村人吃饭。苏一荞穿着红色的衣服,抱着草莓,坐在院子里。客人来了,要看孩子,她一个一个地给他们看。有人说“像妈妈,好看”,有人说“像爸爸,稳重”,有人说“眼睛亮亮的,像会说话”。草莓躺在妈妈怀里,睁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的,像她爸爸。
陆时晏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苏一荞抱着草莓,草莓看着这个世界。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她吃草莓的时候,眼睛亮了。现在女儿的眼睛也亮了。一样的亮,亮亮的,软软的,像星星。
晚上,客人散了,院子空了。苏一荞坐在床上给草莓喂奶,陆时晏坐在旁边看着。草莓吃得很用力,小脸涨得红红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一荞轻轻拍着她的背。草莓不理她,继续吃。
“像你。”陆时晏说。“哪里像我?”“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苏一荞笑了。“你吃东西的时候也很认真。每次吃我做的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因为你做的好吃。”
草莓吃完了,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闭上眼睛,睡着了。苏一荞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小被子。她站在小床边,看着女儿。睡着的时候,草莓像个小天使,安安静静的,嘴角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陆时晏。”“嗯。”“你说,草莓以后像谁比较好?”“像你。”“为什么?”“好看。”“那性格呢?”“像我。”“为什么?”“稳重。”
苏一荞笑了。“你哪里稳重了?你种草莓的时候,高兴得像疯了似的。”
他想了想。“那是例外。平时稳重。”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小床里的草莓。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草莓的小脸上。她的嘴角翘着,像她爸爸。
“陆时晏。”“嗯。”“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给我种草莓。谢你给我种园子。谢你每天给我做饭、洗脚、揉腿。谢你在我生孩子的时候,站在产房门口等着。谢你给草莓种了一院子的草莓。”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不用谢。”
她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小床里的草莓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睡着了。院子里的草莓苗在月光下静静地长着,绿油油的,有的已经开出了白色的小花。再过一个月,就能结果了。红的,甜的,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吃到的那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