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菜，我的爱》雨佘

37、怀孕

　　婚礼之后，日子像春天的河水，慢慢地、稳稳地流着。二月二办完酒席，三月园子里的草莓红了，四月罗勒冒出嫩绿的新芽，五月番茄挂满了架。苏一荞每天在农家乐和园子之间来回跑，做菜、熬酱、看节气。陆时晏每天在园区和地里忙，种菜、施肥、盯项目。两个人各忙各的，但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喝茶、看月亮、说说话。
　　五月的一个早上，苏一荞在厨房熬番茄酱，忽然觉得恶心。不是那种吃坏肚子的恶心，是那种从胃里往上翻的、控制不住的恶心。她放下锅铲，跑到水池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了，继续熬酱。但没熬几分钟，又来了。这次更厉害，她不得不蹲下来，扶着水池边，干呕了好一阵。
　　“怎么了？”陆时晏从外面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没事，可能吃坏东西了。”“吃什么了？”“早上喝了碗粥，吃了点酱菜。”“粥是昨天剩的？”“新煮的。”“酱菜呢？”“你妈腌的。”
　　他蹲下来，看着她。她的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要不要去看看？”“不用，可能就是胃不舒服。”
　　他没说话，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你今天别熬酱了，歇一天。”“没事。”“歇一天。”
　　她看着他，笑了。“好。”
　　但第二天又吐了。第三天也吐了。第四天，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周晓阳来看她。看见她的脸色，皱了皱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胃不舒服。”“多久了？”“好几天了。”“去医院看了吗？”“没有。”
　　周晓阳看着她，忽然眼睛亮了。“一荞，你是不是有了？”苏一荞愣了一下。“有什么？”“孩子啊！你多久没来例假了？”
　　苏一荞愣住了。她算了算，上次例假是三月，现在都五月底了。快两个月没来了。她一直忙着，根本没注意。周晓阳看着她的表情，笑了。“我就知道。你快去买个验孕棒试试。”
　　苏一荞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孩子？她从来没想过。去年两家妈妈催生的时候，她说没准备好。后来陆时晏说“听你的”，她就更没想了。现在忽然说可能有了，她脑子一片空白。
　　“愣着干嘛？去买啊！”周晓阳推她。苏一荞站起来，骑上自行车，往镇上药店去。骑到一半，又停下来，蹲在路边，心跳得很快。如果有了呢？如果真有了呢？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继续骑。
　　买了验孕棒回来，她钻进卫生间。等了漫长的三分钟，她低头看——两条杠。有了。她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两条杠，看了很久。手在抖，心跳得很快，脑子里嗡嗡的。她要当妈妈了。她要有孩子了。一个像她或者像他的孩子。会说话，会走路，会叫妈妈爸爸。会吃她做的菜，会跟他去园子里种地。
　　她站起来，走出卫生间。陆时晏在院子里修篱笆，背对着她，不知道她出来了。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蓝衬衫，卷着袖子，手上有泥。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把每一根竹片钉紧。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院子里修篱笆。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他是来帮忙的陌生人。现在他是她老公，是她孩子的爸爸。
　　“陆时晏。”她叫他。他转过头，看见她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个东西。“怎么了？”她走过去，把验孕棒递给他。他接过来，低头看。两条杠。
　　他愣了。大概五秒，也许十秒，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两根杠，一动不动。苏一荞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有了？”“嗯。”“真的？”“嗯。”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根验孕棒。然后他站起来，冲出了院门。
　　苏一荞愣住了。她追到院门口，看见他站在门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妈！一荞有了！”声音很大，她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大声说话。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真的！刚测的！两条杠！”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妈！一荞有了！”这回是打给她妈的。她站在门口，听见他在电话里跟她妈说“妈，你要当外婆了”。她妈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她隔着几米都听见了。
　　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周叔！一荞有了！”老周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陆博士，恭喜恭喜！明年菜种好了，给嫂子炖鸡汤！”“好！”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小刘！一荞有了！”小刘是园区的技术员，跟陆时晏关系最好。“陆哥，真的？恭喜恭喜！要请客！”“请！明天就请！”
　　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苏一荞站在门口，看着他一个一个地打电话。打给婆婆，打给她妈，打给老周，打给小刘，打给园区合作的农户，打给村里的邻居。每打一个，都说同一句话：“一荞有了！”每打一个，都笑得很开心。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平时话那么少，表情那么淡，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现在他站在院门口，一个一个地打电话，笑得像个孩子。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打完了。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哭了。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怎么哭了？”“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跑了。”“跑什么？”“不知道。你忽然冲出去，我以为你不想要。”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我想要。一直都想要。你说没准备好，我等。现在有了，我高兴。特别高兴。”
　　她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乱，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
　　“你刚才打了多少个电话？”“十几个。”“都打给谁了？”“妈。你妈。老周。小刘。王叔。李婶。张大爷。还有……”他想了想，“不记得了。”
　　苏一荞笑了。“你高兴疯了。”“嗯，疯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眼睛很亮，嘴角翘得老高，跟平时完全不一样。“陆时晏。”“嗯。”“你要当爸爸了。”“嗯。”“你怕不怕？”“不怕。”“为什么？”“因为有你。”
　　她靠回他胸口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园子里草莓的甜香。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辈子好像不需要别的了。有一个人，知道她怀孕的时候，冲出院子，给所有人打电话。有一个人，说“我想要，一直都想要”。有一个人，说“不怕，因为有你”。够了。
　　晚上，婆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炖鸡汤、炒猪肝、蒸鸡蛋羹，全是补身子的。苏一荞看着那桌子菜，哭笑不得。“妈，这也太多了。”“不多不多，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要多吃。”“妈，我才刚怀上，吃不了这么多。”“吃不了慢慢吃。”
　　婆婆给她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块猪肝，又盛了一碗鸡汤。苏一荞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偷偷看了一眼陆时晏。他正在笑，嘴角翘得老高。
　　“笑什么？”“高兴。”“你从下午高兴到现在了。”“嗯，停不下来。”
　　苏一荞看着他，也笑了。
　　吃完饭，两个人在院子里喝茶。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像一团一团的小火苗。苏一荞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现在还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觉得里面有个小东西，暖暖的，软软的。
　　“陆时晏。”“嗯。”“你说，孩子像谁比较好？”“像你。”“为什么？”“好看。”“那性格呢？”“像我。”“为什么？”“稳重。”
　　苏一荞笑了。“你哪里稳重了？你今天下午跟疯了似的。”
　　他想了想。“那是例外。平时稳重。”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陆时晏。”“嗯。”“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女孩叫草莓。男孩叫番茄。”
　　苏一荞笑出声来。“你取名字能不能有点创意？”“草莓好听。番茄也好听。”“那是你种的东西，不是人名。”“都是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眼睛很亮。“苏一荞。”“嗯。”“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愿意为了我。”
　　她的眼眶热了。“不是你一个人生的。”“嗯，我们一起。”
　　她靠回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月亮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摸着肚子，想着里面那个小东西。是男孩还是女孩？像爸爸还是像妈妈？喜欢吃什么？喜欢种地还是喜欢做菜？以后会跟她一样，做一手好菜吗？会跟他一样，种一地好菜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像爸爸还是像妈妈，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她都会爱他。他也会。
　　“陆时晏。”“嗯。”“你明天还打电话吗？”“打。”“打给谁？”“打给所有人。告诉他们，我要当爸爸了。”
　　苏一荞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摸着肚子，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