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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结婚啦 ...

  •   节气宴获奖之后,苏一荞以为日子会继续这样过下去。平平淡淡的,做菜、熬酱、看月亮。但婆婆不这么想。
      “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婆婆忽然问。苏一荞筷子停了一下。“妈,我们不是结过婚了吗?”“那是领证。领证算结婚吗?算,但不全算。婚礼呢?酒席呢?亲戚朋友呢?什么都没有,算什么结婚?”苏一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婆婆说得对。领证快一年了,她管婆婆叫妈,婆婆管她叫闺女,但村里人提起她,还是说“陆时晏领了证的那个媳妇”。不是“老婆”,是“领了证的那个媳妇”。差了点什么。差一场婚礼。
      “办吧。”陆时晏说。苏一荞看着他。“什么时候?”“下个月。”“这么快?”“不快。都等了一年了。”
      苏一荞看着他,笑了。“好。”
      婚礼定在二月二,龙抬头。婆婆说这是个好日子,开春了,万物复苏,适合成亲。苏一荞不懂这些,但觉得好听。二月二,龙抬头,春天来了,她嫁人了。
      接下来一个月,苏一荞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忙农家乐,是忙婚礼。婆婆说要办流水席,请全村人吃饭。苏一荞说好,那就办。婆婆又说要请戏班子,唱一天戏。苏一荞说好,那就唱。婆婆还说要在院子里搭台子,摆二十桌。苏一荞说好,那就搭。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陆时晏问她。“因为是你妈说的。”“你就不怕累着?”“累就累,一辈子就一次。”
      他看着她,嘴角翘起来。“好。”
      婚礼前一天,苏一荞试穿敬酒服。红色的,旗袍样式,领口绣着金色的牡丹花,裙摆开叉到膝盖。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太红了,太亮了,太招摇了。
      “好看。”陆时晏站在门口。她从镜子里看见他,脸红了。“真的?”“真的。”“你不会说别的?”“好看。特别好看。”
      苏一荞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
      婚礼那天,天公作美,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发芽,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小点。墙角那盆茉莉花也开了几朵,白的,小小的,香味淡淡的。婆婆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个大红台子,上面贴着双喜字,挂着红灯笼,摆着香案蜡烛。台子下面摆了二十张圆桌,铺着红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瓶花。苏一荞种的,腊梅、水仙、山茶,红红火火的,看着就喜庆。
      天还没亮苏一荞就起来了。周晓阳来帮她化妆穿衣服。“紧张吗?”“不紧张。”“骗人,你手在抖。”苏一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周晓阳笑了。“别抖了,再抖妆画歪了。”
      苏一荞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膝盖上。化妆师给她画了淡妆,描了眉毛,涂了口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眼睛亮亮的,脸红红的,嘴唇红红的。像年画上的人。
      “好看吗?”她问周晓阳。“好看。特别好看。时晏看了肯定走不动道。”
      苏一荞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热了。“别哭,哭了妆花了。”她把眼泪逼回去,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吉时到了。苏一荞穿着红色敬酒服,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凤冠,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从东屋走出来。院子里坐满了人,全是村里的亲戚邻居。她一眼就看见了陆时晏。他站在台子前面,穿着一件红色的中式礼服,胸前别着一朵红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从来没见他穿成这样。平时不是蓝衬衫就是灰T恤,现在忽然穿了一身红,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挺拔、精神、好看。他看着她,眼睛亮了。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两个人站在台子上,面对香案。司仪是村里的老支书,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拜天地——”两个人转过身,对着天地鞠了一躬。“二拜高堂——”转过身,对着婆婆和公公鞠了一躬。婆婆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公公还是那副表情,但手在抖。“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鞠了一躬。她低着头,看见他的鞋。新买的黑皮鞋,擦得锃亮。她笑了。他肯定不习惯穿皮鞋,他平时只穿解放鞋。
      “送入洞房——”司仪喊完最后一句,院子里炸了。鞭炮响了,锣鼓敲了,戏班子开唱了。苏一荞被推进东屋,陆时晏也被推进来。两个人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你紧张吗?”她问。“不紧张。”“骗人,你手在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握紧了他的手。“别抖了,一会儿还要敬酒。”“好。”
      两个人走出东屋,开始敬酒。流水席开了二十桌,从院子里一直摆到院门口。每桌都坐满了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专门从外地赶来的亲戚,有隔壁村的邻居,有园区合作的农户,有常来吃饭的客人。苏一荞端着酒杯,陆时晏端着酒壶,一桌一桌地敬。
      第一个是婆婆和公公。婆婆拉着苏一荞的手,眼眶红红的。“一荞,以后时晏欺负你,你跟妈说。”“他不会欺负我。”婆婆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第二个是朱秀英。她妈今天也穿了一身红,烫了头发,化了淡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旁边坐着李叔,那个开五金店的鳏夫。苏一荞看了她妈一眼,她妈脸红了。“看什么看,敬你的酒。”苏一荞笑了。“妈,谢谢你。”“谢什么?”“谢你把我养大。”“应该的。”
      朱秀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擦掉。“今天高兴,不哭。”苏一荞也擦了擦眼睛。“嗯,不哭。”
      第三个是周晓阳。她带了男朋友来,一个戴眼镜的斯文小伙子。周晓阳举起酒杯,看着苏一荞。“一荞,你终于嫁出去了。我为你操碎了心。”苏一荞笑了。“你操什么心?”“操心你嫁不出去啊。你看看你,脾气又臭,嘴又硬,除了时晏谁要你?”苏一荞举起酒杯。“那我谢谢他。”周晓阳跟她碰了杯。“不用谢,他乐意。”
      第四个是园区的人。老周也在,端着酒杯,手都在抖。“陆博士,嫂子,祝你们百年好合。”陆时晏跟他碰了杯。“周叔,明年菜种好了,请我们吃饭。”“一定一定。”
      一桌一桌地敬,一杯一杯地喝。苏一荞喝的是红酒,陆时晏喝的是白酒。她每桌只喝一小口,他每桌要喝大半杯。敬到第十桌的时候,他的脸红了。敬到第十五桌的时候,他的眼睛迷离了。敬到第二十桌的时候,他站不稳了。
      “你没事吧?”苏一荞扶着他。“没事。”“你脸红了。”“没红。”“你舌头大了。”“没大。”
      她看着他,又想笑又心疼。“别喝了。”“不行,最后一桌了。”
      最后一桌是村里的年轻人,全是陆时晏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们起哄,要新郎官连干三杯。陆时晏端起酒杯,第一杯,干了。第二杯,干了。第三杯,端起来,手在抖。苏一荞伸手,把酒杯拿过来。“我替他喝。”
      她仰起头,干了。辣,呛,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她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朋友们起哄。“嫂子好酒量!”“时晏,你媳妇替你喝酒,你怎么办?”“回家跪搓衣板!”
      陆时晏站在她旁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我媳妇。”他说。朋友们又起哄。“知道是你媳妇!”“不用炫耀!”“我们也有!”
      他不理他们,看着苏一荞。“我媳妇。”他又说了一遍。苏一荞看着他,笑了。“对,你媳妇。”
      敬完酒,苏一荞扶着陆时晏回东屋。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沉得像块石头。她把他扶到床边,他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喝多了?”她问。“没多。”“你脸红了。”“没红。”“你舌头大了。”“没大。”
      她笑了,帮他脱了鞋,脱了外套,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看着他。他闭着眼睛,脸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里有酒气。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烫的,胡子有点扎手。
      “苏一荞。”他忽然开口。“嗯?”“今天高兴。”“高兴什么?”“娶了你。”
      她的眼眶热了。“你不是早就娶了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这次是真的。”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握住她的手。“别走。”“不走。陪着你。”
      他闭上眼睛,握着她的手,慢慢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严肃了,像个大男孩。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他骑三轮车来,带了一筐草莓。她吃了一颗,眼睛亮了。他嘴角翘了一下。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嘴角翘了一下的男人,会成为她的丈夫。会在草莓地里跪下来,举着戒指说“嫁给我好吗”。会在她累的时候炒蛋炒饭给她吃。会在她害怕的时候说“有我在”。会穿着大红礼服,站在台子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陆时晏,我爱你。”
      他没醒,但嘴角翘了一下。
      外面还在唱戏,还在喝酒,还在闹。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苏一荞坐在床边,握着陆时晏的手,听着外面的热闹,心里头安安静静的。她想起今天在台子上,对着婆婆鞠躬的时候,婆婆哭了。对着她妈敬酒的时候,她妈也哭了。她们哭什么?她想,大概是高兴。高兴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人,一个愿意替她挡酒、替她种地、替她扛一切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很乖。她伸手,轻轻描着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动了动,握住她的手,没睁眼。“别闹。”“没闹。”“睡觉。”“不睡。”“明天还要早起。”“起那么早干嘛?”“给妈做豆腐脑。”
      她笑了。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院子里还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但好听。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今天,她嫁人了。不是领证,是嫁人。穿了红衣服,拜了天地,敬了酒。全村人都知道,她是陆时晏的媳妇了。不是“领了证的那个”,是“媳妇”。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明天要早起,给婆婆做豆腐脑。后天要去园子里看看,开春了,该种新菜了。大后天要做新酱,草莓酱,用他种的草莓。以后的日子,很长,但不怕。有他在。
      她握紧了他的手,他也在睡梦中握紧了她的手。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西边,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戏班子唱完了最后一段,收拾东西走了。客人们散了,院子空了。只有老槐树还在,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春天发芽。只有茉莉花还在,安安静静地开着,等着明天太阳升起来。只有他们还在,安安静静地睡着,等着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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