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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莓味的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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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一荞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十点。
小卖部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空空的,旁边站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
她放慢脚步,远远打量了一眼。
身高目测一米八往上,皮肤是那种常年户外干活晒出来的麦色。蓝衬衫洗得有点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结实的手腕。他站那儿没玩手机,也没东张西望,就静静站着,看着村道尽头的方向。
苏一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卫衣——三千八,限量款,她当年发了年终奖咬牙买的。
用来对付相亲,值了。
她走过去。
男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正脸比照片上更有压迫感。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凶。但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躲不闪。
“苏一荞?”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低。
“嗯。”
“陆时晏。”他点点头,算是自我介绍。
然后就没了。
苏一荞等了等,确定他真的不打算说第三句话,心里给这场相亲打了个分:开场白零分,气氛尴尬,可以速战速决。
她正准备开口结束这场闹剧,陆时晏忽然转身,走到三轮车边上,从车斗里拎出一个竹筐。
筐不大,用蓝布盖着。
他把筐放在小卖部门口的板凳上,掀开布。
“我地里刚摘的。”他说,“你尝尝。”
苏一荞低头看了一眼。
筐里是草莓。
个头不大,比超市里那些拳头大的差远了,形状也不规整,有的还有点歪。但颜色是那种很正的深红,表面带着细密的绒毛,蒂头的叶子翠绿,一看就是刚摘的。
一股甜香飘进鼻子里。
那种香味很淡,但很正,不是超市草莓那种寡淡的水汽,而是真正的、浓郁的草莓味。
苏一荞愣了一下。
她在上海七年,吃过无数号称“进口”“有机”“精品”的草莓,但没有一颗闻起来是这个味道。
她下意识拿起一颗。
陆时晏看着她,没说话。
草莓放进嘴里,咬破的那一瞬间——
苏一荞顿住了。
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甜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浓郁的果香直冲鼻腔。不是那种单一的甜,是有层次的、有厚度的味道,像小时候偷吃外婆家地里的草莓,擦都不擦就塞进嘴里。
她嚼了嚼,果肉细腻,几乎没有那种硬芯的感觉。
然后不知不觉,又拿起了第二颗。
第三颗。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吃了小半筐。
抬起头,陆时晏正看着她。
他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苏一荞的手僵在半空。
“……还行。”她把手里那颗塞进嘴里,“一般吧。”
陆时晏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你这草莓,”苏一荞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点,“怎么种的?”
“地好。”他说。
“……”
“肥也好。”他补充。
苏一荞等着他继续说,结果他又不说了。
“就这?”她忍不住问。
陆时晏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土是沙壤土,透气,排水好。底肥用的是发酵好的羊粪和菜籽饼,不施化肥。浇水用滴灌,控着量。不打膨大剂,自然长,所以个头小。”
他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晰,没有废话。
苏一荞听完,心里对这个人的印象有点微妙的变化。
不是那种只会闷头种地的。他懂。
“你是专门学这个的?”她问。
“嗯。读了个博士,种地的。”
苏一荞以为自己听错了:“博士?”
“中国农大,土壤学。”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一荞沉默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比如“我在上海做米其林”“你种地我做饭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现在突然觉得有点说不出口。
人家是博士。
种地种出来的博士。
“你呢?”陆时晏忽然问。
“我?”苏一荞回过神,“做菜的。”
“在哪儿做菜?”
“上海。米其林餐厅。”
她特意强调了“米其林”三个字。
陆时晏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听到“在食堂做饭”一样平常。
“那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苏一荞顿了顿。
这个问题她妈都没问这么细。
“不想干了。”她说。
陆时晏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说:“哦。”
又是“哦”。
苏一荞有点搞不懂这个人。他到底是真没兴趣,还是装没兴趣?
“你不问问为什么不想干了?”她忍不住问。
“你想说就说。”陆时晏看着她,“不想说就不说。”
苏一荞噎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每一句都让人接不下去?
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来,手里抓着把瓜子:“哎哟,你俩还站着干啥?坐啊!我搬凳子出来!”
陆时晏摆摆手:“不用,我一会儿还有事。”
他看向苏一荞:“那我先走了?”
苏一荞点点头。
陆时晏把筐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你带回去。”
然后他上了三轮车,发动,突突突地开走了。
苏一荞站在原地,捧着一筐草莓,看着那辆三轮车越开越远,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拐弯处。
老板娘凑过来,嗑着瓜子:“咋样啊这小伙子?”
苏一荞低头看了看筐里的草莓。
“还行。”她说。
往回走的路上,她又吃了两颗。
还是那个味道。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词:沙壤土、羊粪、菜籽饼、滴灌、膨大剂。一个种地的,把这些东西说得像做菜的火候、刀工、调味。
有点意思。
走到家门口,她妈从面馆里探出头来,一脸期待:“咋样?”
苏一荞把筐往她手里一塞:“草莓。”
然后进了屋。
朱秀英低头看了看筐里的草莓,又看了看女儿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买草莓干啥?”
她拿起一颗尝了尝。
愣住。
又拿起一颗。
吃完三颗,她冲屋里喊:“这草莓哪儿买的?”
苏一荞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相亲对象送的。”
朱秀英看着手里的草莓,若有所思。
晚上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多了个话题。
“那人叫啥来着?”朱秀英问。
“陆时晏。”
“多大了?”
“三十二。”
“家里几口人?”
苏一荞夹菜的手顿了顿:“不知道。”
“他爸妈干啥的?”
“不知道。”
“他家在哪个村?”
“不知道。”
朱秀英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相亲都问啥了?”
苏一荞想了想。
她问的是:草莓怎么种的。
“问了。”她说,“他回答了。”
朱秀英气得乐了:“你俩一个问种地,一个答种地,干脆合伙开农场算了!”
苏一荞没吭声,继续吃饭。
但她心里想的是:他说的那些,她确实想知道更多。
比如沙壤土到底是什么土。
比如发酵好的羊粪是什么味。
比如不用膨大剂的草莓,是不是都这么好吃。
手机响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天那个草莓的品种叫‘红颜’。你喜欢的话,下周还有一批。”
没有落款。
但苏一荞知道是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吃了两口,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完把手机塞进口袋,脸朝着碗,耳朵有点热。
朱秀英瞥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但没说话。
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三月的夜风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