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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乡的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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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一荞站在村口的公交站牌底下,脚边搁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箱子上还贴着上海浦东机场的托运标签。
三月末的苏南,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油菜花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居然觉得比上海的写字楼里的香水味好闻。
手机响了,是她妈。
“到哪儿了?”
“村口。”
“站着别动,我让你舅去接你。”
“不用,我走回去。”
“你拉倒吧,你那高跟鞋能走二里地?”电话那头传来炒菜的声音,她妈的声音拔高了几度,“等着!别乱跑!”
电话挂了。
苏一荞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细跟短靴,三千八,确实走不了二里地。
她蹲下来,把靴子脱了,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地是温的,太阳晒了一天。
二十分钟后,一辆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开车的是她表舅,后头还捆着两袋化肥。
“一荞!”表舅咧着嘴笑,“你妈说你要回来住几天,我寻思着也就几天,咋带这么大箱子?”
苏一荞把箱子拎上车斗,没吭声。
她没告诉她妈,她不是回来“住几天”的,是回来“不知道住多久”的。
三轮车沿着村道往里开,路过一片片麦田和油菜花地。有认识的人在地里干活,抬头看一眼,喊一声“老朱家的闺女回来啦”,苏一荞就点点头。
她离开这地方十年了。十年里回来过,但都是过年,待不了几天就走。像这样三月天回来,还是头一回。
三轮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门脸不大,招牌是红底黄字:秀英面馆。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坐满了人。里头灶台边,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女人正弯腰捞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妈。”苏一荞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朱秀英抬头,手里的笊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捞面,嘴里喊着:“坐那儿等着!这锅忙完的!”
苏一荞没坐。她把箱子靠在墙根,自己绕到灶台边,看了眼案板上的配菜——雪菜肉丝、青椒香干、现炸的荷包蛋。
“浇头不够了。”她说。
“我知道,正要切。”朱秀英头也不抬。
苏一荞走到水池边洗了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刀是老的,刃口磨得薄薄的,掂在手里有分量。
她拿过一块五花肉,切成薄片,再改刀成丝。刀落案板,声音均匀,节奏稳当。
朱秀英瞥了一眼,没说话。
切完肉丝,苏一荞又拿过几个青椒,去蒂去籽,切成细丝。然后是香干,片开,叠好,切。
旁边一桌客人吃完喊结账,朱秀英过去收钱。回来的时候,案板上的配菜已经码得整整齐齐。
“刀工没扔。”朱秀英说。
“扔不了。”苏一荞把刀放回刀架。
忙到下午两点,人才渐渐少了。朱秀英下了一碗面,往苏一荞跟前一撂:“吃吧。”
苏一荞低头看那碗面:白汤,细面,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一勺雪菜肉丝浇头。
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她吃了两口,眼眶有点热,低头假装喝汤。
朱秀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忽然问:“这次回来,是休假还是怎么?”
苏一荞筷子顿了顿。
“辞职了。”她说。
朱秀英没吭声,过了会儿才问:“跟人吵架了?”
“嗯。”
“吵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苏一荞抬起头,“但我走了。”
朱秀英点点头,没再问。起身去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了一句:“赢了还走,那就是不想在那儿待了。不想待就不待,回来歇歇也好。”
苏一荞低头继续吃面。
傍晚的时候,面馆收了摊。朱秀英在厨房里忙活晚饭,苏一荞坐在院子里发呆。
院子不大,靠墙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底下是她爸当年砌的石桌石凳。她爸走了十六年了,石凳还在,枇杷树每年都结果。
晚饭是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韭菜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都是你爱吃的。”朱秀英把筷子递给她。
苏一荞看着那桌子菜,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在上海的最后那几天,她要么叫外卖,要么不吃,没什么胃口。
这顿饭她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收拾完,天已经黑了。朱秀英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往茶几上一放。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男的,站在一片地里,穿着蓝衬衫,卷着袖子,看着镜头,表情有点严肃。
“谁?”苏一荞没接。
“隔壁镇上的,姓陆。”朱秀英坐下,“三十二,种地的,家里有房有地,人踏实,没结过婚。”
苏一荞把照片往回推:“不去。”
“为什么不去?”
“不为什么,就是不去。”
朱秀英看着她:“你二十八了。”
“二十八怎么了?”
“二十八,没对象,没工作,回来了。”朱秀英说,“我不是赶你走,但你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吧?去见一面,又不少块肉。”
苏一荞站起来往房间走:“我累了,明天再说。”
“明天上午十点,村口小卖部门口。”朱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家特意请了假来的。”
苏一荞没回头,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辞职的事,上海的事,回来以后怎么办的事……她一件都不想细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她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不高不低:
“一荞,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怕你一个人闷着,心里难受。去见见人,说说话,成不成的另说。”
苏一荞没吭声。
过了会儿,脚步声远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早。推开房门,她妈已经在面馆里忙活了。
茶几上放着那张照片,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十点,村口小卖部。不去我就晕给你看。”
苏一荞看着那张纸条,愣了半天。
她妈真干得出来。
她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
照片上的男人站在地里,背后的田埂整整齐齐。他的眼睛很黑,看着镜头,表情有点严肃,但嘴角似乎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不知道是想笑还是被太阳晒的。
苏一荞把照片放下,去卫生间洗漱。
九点半,她换好衣服出门。
那件三千八的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