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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前同事的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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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一荞看到陆时晏的采访视频后,连着好几天都在偷偷搜他的消息。不是不信任他,是好奇。她想知道这个每天蹲在厨房里剥蒜的人,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搜出来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省台的农业频道做过专题报道,市里的报纸登过整版人物通讯,连中国农大的官网都有他的校友专访。她一篇一篇地看,越看越觉得这个人陌生。报道里的陆时晏是“杰出青年学者”“援非专家”“生态农业领军人物”,说话引经据典,观点犀利深刻,跟她认识的那个闷头种地、话都说不利索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但有些细节又很像。有一篇报道里写,记者问他最大的成就是什么,他没提论文、没提项目、没提获奖,说了一句:“帮坦桑尼亚一个村修了水渠,他们再也没饿过肚子。”苏一荞看着那句话,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说“那天晚上我哭了”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私房菜的生意越来越好了。预约排到了两个月后,苏一荞不得不把每天两桌改成每天三桌,但还是不够。有人从市里专门开车过来吃,吃完还要打包。周晓阳每次来都说“你该涨价了”,她每次都说到时候再说。
那天下午,客人刚走,苏一荞在厨房收拾,手机响了。一个上海号码,陌生。她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荞?是我,老赵。”
苏一荞愣了一下。老赵是她以前在上海餐厅的同事,中餐主管,跟她关系不错。她走的时候,老赵请她吃了顿饭,说“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
“赵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苏一荞擦擦手,靠在灶台边上。
“一荞,我跟你说个事。”老赵的声音有点兴奋,“你知道那个‘梧桐’吧?外滩那家,米其林二星那个。”
“知道,怎么了?”
“他们要找一个新的副主厨,开价是这个数。”他顿了顿,“你以前工资的两倍。”
苏一荞的手停在半空。
两倍。她以前在上海的工资不算低,两倍的话,一个月顶她在农家乐干半年。
“赵哥,你开玩笑吧?”
“我开什么玩笑。”老赵认真起来,“他们把猎头的联系方式给我了,让我推荐人。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你手艺在那儿放着,不去可惜了。而且你之前受的那些气,现在总算能出了。回上海,拿双倍工资,让那些人看看。”
苏一荞没说话。她靠在灶台上,看着窗外。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子。陆时晏不在,他今天去市里开会了,说晚上才回来。
“一荞?你还在吗?”老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在。”她说,“让我想想。”
“行,你想想。不过别想太久,位置不等人。对方说了,这个月内定下来。”
挂了电话,苏一荞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灶台上的锅还没洗,案板上的菜还没收,水池里的碗还泡着。她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两倍。
两倍工资。回上海。米其林餐厅。副主厨。
那是她以前拼了命想要的东西。是她被排挤走的时候,不甘心放下的东西。现在有人把它重新递到她面前,说“你来吧,这是你应得的”。
她应该高兴。应该马上答应。应该立刻订火车票。
但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
晚上她没回老宅吃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色。院子外面的蛙叫起来了,一声一声的,跟往常一样。
她拿出手机,想给她妈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她妈肯定说“你自己决定”,说了等于没说。又想给周晓阳打,又觉得这事儿还没想清楚,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手机在手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第二天,陆时晏来帮忙的时候,看出她不对劲。她切菜的时候走神,差点切到手指。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苏一荞回过神来,看着他的手攥着自己的手腕,心跳快了一下。
“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松开手,看着她,没追问,只说:“小心点。”
苏一荞点点头,继续切菜。切了几下,又走神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想这件事。白天忙的时候不想,一闲下来就开始想。想上海的好,想上海的不好的,想自己为什么要回来,想自己为什么要留下。
想了两天,没想明白。
第三天下午,她去地里看菜。那块地已经种下去快一个月了,菜苗冒出来一拃高,绿油油的,看着喜人。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小苗,想起陆时晏说的“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她伸手摸了摸菜叶子,嫩嫩的,带着一股清香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上海挖角的不是第一个。去年年底,也有个猎头找过她,开价比现在低一点,她当时拒绝了,因为正在跟那个行政总厨较劲,不想认输。后来较劲较输了,灰溜溜地回来了。
如果当时答应了呢?如果去年就走了呢?她现在会在哪儿?在另一家餐厅做副主厨,每天忙到半夜,跟不同的行政总厨较劲,挣比现在多一倍的钱,吃比现在差一百倍的饭。
她站起来,看着那块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去院子里喝茶,直接回了东屋。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老婆。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老赵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赵哥,谢谢你还想着我。那个位置我不去了。这边有点放不下。改天你来我这儿,我请你吃饭。”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老赵没回,大概是在忙。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奇怪的是,刚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推开房门,陆时晏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看见她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早”。苏一荞点点头,去洗漱。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去农家乐。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在村道上,苏一荞坐在车斗里,看着路两边的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滚过去。
“陆时晏。”
“嗯?”
“你那个智慧农业的项目,种出来的菜,跟普通的有啥区别?”
他想了想:“口感好,营养高,安全。而且不伤地。”
“卖得贵吗?”
“比普通的贵一点。但吃过的都说值。”
苏一荞点点头,没再问。
到了农家乐,她系上围裙,开始备菜。陆时晏在院子里扫地,扫完又去浇花。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
中午的客人是一对从市里来的夫妻,开车一个多小时专门来吃。男的点了一份红烧肉,吃完又叫了一份打包。女的吃完拉着苏一荞问:“老板,你们这菜是哪儿买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青菜。”
苏一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自家地里种的。”
“真的?能卖吗?我想带点回去。”
苏一荞看了一眼陆时晏。他正蹲在花坛边剪花,头也不抬,但嘴角翘了一下。
“行。”苏一荞说,“一会儿给你摘点。”
送走客人,苏一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桌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阳光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墙角的陶罐上,照在那几丛小花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
不是上海不好。是这里更好。
她拿出手机,给老赵又发了一条消息:“赵哥,想好了,不回去了。谢谢。”
这次老赵秒回了:“我就知道。你在那边好好的,改天我去找你蹭饭。”
苏一荞笑了,把手机收起来。
陆时晏从花坛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忙完了?”
“嗯。”
“那走吧,回去吃饭。妈打电话来说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苏一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糖醋排骨?”
他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转身去推三轮车。
苏一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他当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做完菜会渴,知道她爱吃糖醋排骨,知道她看月亮的时候在想什么,知道她昨天为什么走神。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她跳上三轮车,坐在车斗里,看着他骑车的背影。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油菜花的甜香。
“陆时晏。”
“嗯?”
“你说,那块地的菜,什么时候能收?”
“快了,再等十来天。”
“收了之后,我要做一道新菜,用那块地的菜。”
“什么菜?”
“还没想好。”她说,“但肯定好吃。”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着。
“肯定好吃。”他说。
三轮车开在村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路边的麦田上。麦穗在风里轻轻摇,金黄色的光铺了一地。苏一荞坐在车斗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远处的村庄,看着天边的晚霞,心想,她不走了。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这里,种菜,做饭,看月亮,听蛙叫,听他说“好吃”。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