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菜，我的爱》雨佘

15、一起赶集

　　拒绝上海的工作之后，苏一荞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松下来了。不是身体上的松，是心里头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弹出一声好听的响，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了。
　　她没跟陆时晏说这件事。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她拒绝的时候就想清楚了，不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为了这块地，为了这间院子，为了每天早上推开房门闻到的那股豆浆香。为了坐在三轮车上吹风的时候，心里那种踏实的感觉。
　　周三晚上，婆婆在饭桌上说：“明天镇上赶集，你们去不去？家里缺几样东西。”苏一荞筷子停了一下。赶集她知道，镇上每逢农历三六九都有，卖什么的都有。她回来快两个月了，还没去过。“去。”陆时晏先开了口。苏一荞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喝汤，头都没抬。
　　第二天早上七点，两个人在院子里碰面。苏一荞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陆时晏还是那件洗旧的蓝衬衫，但换了一条深色的裤子，看起来像是特意收拾过。苏一荞看了他一眼，想说“你换衣服了”，话到嘴边变成：“走吧。”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在村道上，四月底的风已经有点暖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路两边的麦田比上星期又高了一截，麦穗沉甸甸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深绿。苏一荞坐在车斗里，看着那些麦子，忽然说：“你种过麦子吗？”“种过。”陆时晏头也不回，“博士的时候，试验田里种过。”“跟种菜有啥区别？”“麦子是粮食，菜是菜。种麦子是为了让人吃饱，种菜是为了让人吃好。”苏一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现在种菜，是为了让我吃好？”“嗯。”他说。
　　就一个字。但苏一荞的耳朵热了一路。
　　镇上的集市在一条老街里，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卖种子的，还有卖早饭的。热热闹闹的，人挤人，空气里混着豆浆油条的香味和青菜上的水珠味儿。苏一荞跳下车，站在街口，看着那人来人往，忽然有点兴奋。她在上海逛过各种高级超市、进口食品店、有机食品市集，但从来没逛过这种真正的农村大集。“走。”陆时晏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往里走。陆时晏走在外侧，帮她挡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挑着担子经过，他就伸手挡一下，让她往里靠。苏一荞注意到了，没说话，但心里头暖暖的。
　　走到一个菜摊前，苏一荞停下来。摊上的菜堆得满满的，西红柿、黄瓜、茄子、辣椒，都新鲜。她拿起一个西红柿看了看，又放下了。“不好？”陆时晏问。“还行，但没你种的好。”他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又走了几个摊子，苏一荞在一个卖青菜的摊位前停下来。这家的青菜看着不错，叶子绿得发亮，根上还带着泥。“这个多少钱一斤？”“三块。”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姐，笑眯眯的。
　　苏一荞正要说话，陆时晏先开口了：“两块五。”苏一荞愣了一下。他在砍价？她从来没见他砍过价。大姐笑了：“老板，我这可是自家地里种的，你看这叶子多好。”“两块五。”陆时晏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行行行，两块五就两块五，给你称点。”大姐笑着摇头，拿起一把菜往秤上放。
　　苏一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好笑。一个博士，省级项目的负责人，蹲在菜摊前跟人砍价，为了五毛钱。陆时晏接过菜，付了钱，转头看见她在笑。“笑什么？”“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砍价的样子，挺专业的。”“从小跟我妈赶集，学的。”他把菜放进她手里的袋子，“我妈说，买菜不砍价，就是吃亏。”
　　苏一荞笑了。她发现，跟这个人在一起，好像总能发现新的东西。他会在菜摊前砍价，会挑最嫩的青菜，会捏一捏黄瓜看是不是新鲜。他的手摸过无数泥土和种子，摸过非洲干旱的土地，摸过实验室里的仪器，现在摸着一个三块钱一斤的西红柿，轻轻捏一下，说“这个好”。
　　逛完菜摊，两个人走到一个卖种子的摊子前。摊上摆着几十个小纸包，上面写着各种菜名：黄瓜、西红柿、茄子、辣椒、菠菜、香菜、小白菜。苏一荞看着那些小纸包，忽然想起自己那块地。菜苗已经长出来了，但还有一些空地没种。“你想种什么？”陆时晏问。苏一荞看了看，指着一个小纸包：“这个。”“香菜？”“嗯。我做饭经常用香菜，每次都去镇上买，麻烦。”“那就种。”他又拿起一包，“这个也种点。”“什么？”“小葱。炒菜用。”苏一荞点点头。他又拿起一包：“这个呢？”“什么？”“薄荷。泡茶喝。”苏一荞看了他一眼。他记得她喜欢喝茶。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她总喝茶，他总给她续杯。
　　“行。”她说。
　　他又挑了几样：紫苏、罗勒、迷迭香。都是做菜用的香料。“你种这些，做菜方便。”他把几包种子递给她。苏一荞接过来，看着手里那些小纸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懂她。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懂，是日常的、细水长流的懂。知道她做菜需要什么，知道她喜欢什么，知道什么对她有用。
　　“该你了。”她说，“你要买什么？”“种子买完了。”他说。“你不是来买种子的吗？”“先帮你挑。”他顿了顿，“我的不急。”
　　苏一荞看着他，没说话。她想起他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院门口，想起他蹲在厨房里剥蒜洗菜，想起他帮她修烟道、装后门、挖排水沟、换瓦片、做木牌、设计庭院。他总是先帮她做完，才做自己的。“那你现在挑。”她说，“我帮你挑。”
　　陆时晏愣了一下。她蹲下来，看着那些种子。“你要种什么？”“玉米。”他说，“今年想试一个新品种。”“哪个？”他指了一个纸包。苏一荞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甜糯玉米”。“这个好吃吗？”“好吃。甜，糯，比普通的玉米香。”“那就种这个。”她把纸包放进他手里。
　　他又挑了几样：黄豆、绿豆、红豆。“种这些干嘛？”“做豆腐。”他说，“我妈的豆腐都是用自己种的豆子做的。”苏一荞点点头，又拿起一包：“这个呢？”“什么？”“芝麻。”“榨油。我妈做菜喜欢用芝麻油。”苏一荞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什么？”“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挺孝顺的。”他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两个人蹲在种子摊前，头挨着头，一个挑一个看。摊主是个老头，看着他们，忽然开口：“你们是新婚小两口吧？”苏一荞愣了一下。“看着就像，”老头笑了，“男的帮女的挑，女的帮男的挑，感情好。”苏一荞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说“不是”，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陆时晏确实结婚了，虽然跟别人不太一样。
　　“是。”陆时晏说。就一个字。苏一荞转头看他，他正在看手里的种子，表情很平静，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老头笑了：“我就说嘛。你们这小两口，真般配。”
　　苏一荞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看种子，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般配。她跟他般配吗？她是从上海回来的米其林厨师，他是种地的博士。她脾气冲，他话少。她喜欢热闹，他喜欢安静。她做什么都快，他做什么都稳。好像不太配，但又好像很配。
　　“走了。”陆时晏站起来，付了钱，把种子装进口袋。苏一荞跟着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两个人继续往里走。苏一荞的脸还是红的，心跳得有点快。她偷偷看了陆时晏一眼，他走在她旁边，跟刚才一样，帮她挡着来来往往的人。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翘着，从刚才就没放下来。
　　走到一个卖早饭的摊子前，陆时晏停下来。“吃了吗？”“没。”“吃点。”他找了个位置坐下，苏一荞在他对面坐下。摊主是个大妈，笑着问：“吃啥？有豆浆、油条、包子、馄饨。”“两碗馄饨，两根油条。”陆时晏说。苏一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馄饨？”“你刚才看那个摊子看了三眼。”
　　苏一荞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馄饨端上来，热腾腾的，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葱花和虾皮。苏一荞咬了一口，肉馅鲜嫩，皮薄馅大。“好吃。”她说。陆时晏也咬了一口，点点头：“还行，没你做的好吃。”苏一荞笑了：“你就会说这句话。”他抬头看她：“是真的。”
　　苏一荞被他看得又有点脸红，低头吃馄饨。吃了一碗，觉得不够，又把汤喝了。陆时晏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夹了两个给她。“你够吗？”“够。”他说。
　　吃完早饭，两个人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陆时晏买了几样农具，苏一荞买了一块做菜的案板——老的那块该换了。走到一个卖花的摊子前，苏一荞停下来。摊上摆着几盆花，月季、茉莉、栀子，都不贵。“想买？”陆时晏问。“嗯。”她指着那盆茉莉，“这个好看，放院子里应该香。”陆时晏拿起来看了看，问了价，付了钱。“我自己付……”她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把钱给了。
　　“走吧。”他把茉莉花盆递给她，“回去种上。”
　　苏一荞捧着那盆茉莉，跟在他后面。茉莉花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淡淡的香味。她低头闻了闻，又看了看他的背影。
　　往回走的路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着。苏一荞坐在车斗里，旁边放着菜、种子、农具、案板、茉莉花。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油菜花的甜香。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陆时晏。”“嗯？”“刚才那个卖种子的老头，说我们般配。”
　　他没说话，但苏一荞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你觉得呢？”她问。他还是没说话，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三轮车开在村道上，麦田在风里翻滚着绿色的波浪。苏一荞坐在车斗里，捧着那盆茉莉，嘴角翘得老高。她低头闻了闻茉莉花的香味，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理，就那么笑着，看着前方。
　　回到老宅，婆婆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们回来，笑眯眯地问：“买了啥？”苏一荞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菜、种子、农具、案板、茉莉花。婆婆看见那盆茉莉，笑了：“这花好，放在院子里，夏天的时候可香了。”苏一荞点点头，把花盆放在石榴树旁边。
　　陆时晏把种子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整理。苏一荞蹲在他旁边，帮他分类。香菜、小葱、薄荷、紫苏、罗勒、迷迭香，是她要种的。玉米、黄豆、绿豆、红豆、芝麻，是他要种的。“下午我去地里把你的那些种上。”他说。“我也去。”“你不是有客人吗？”“下午的客人取消了，临时有事来不了。”“那就一起去。”
　　下午两个人蹲在地里，一个挖坑一个撒种。苏一荞从来没种过香菜，不知道该挖多深、间距多大。陆时晏蹲在她旁边，手把手地教她。“这么深，种子放进去，盖上土，轻轻压一下。”“然后呢？”“浇水，别太多，润湿就行。”她按照他说的做，种完一行，回头看了看。“行吗？”“行。”
　　两个人种了一个下午，把那些香料全种完了。苏一荞站起来，腰酸背痛，手上全是泥，但看着那一行行整整齐齐的菜畦，心里特别踏实。“等它们长出来，我就能用自己种的菜做饭了。”她说。“嗯。”陆时晏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块地，“到时候肯定好吃。”苏一荞笑了：“你又知道了？”“知道。”他说，“你种的，肯定好吃。”
　　夕阳照在地里，照在那些刚撒下去的种子上，照在他们身上。苏一荞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麦田，看着天边的晚霞，看着站在旁边的这个人。她忽然觉得，那个卖种子老头说得对。他们挺般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