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菜，我的爱》雨佘

13、陆时晏的隐藏身份

　　醉酒事件之后，苏一荞以为自己会尴尬。
　　毕竟她听了一晚上“老婆”，还录了音，第二天起来面对当事人，怎么想都应该尴尬。但奇怪的是，一点都不尴尬。早上她把水端过去，他喝完，说“头疼”，她说“活该”，然后就翻篇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过。手机里的录音还在，她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听一遍，有时候两遍。她管不住自己的手。
　　私房菜的生意越来越好。开业第二周，预约已经排到了一个月以后。苏一荞每天只接两桌，多了真做不过来。陆时晏每天上午来帮忙，洗菜、切菜、打下手，干完活就回地里。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不用说话，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递什么。
　　那天下午，客人走了，她在厨房收拾，他在院子里修剪花坛。苏一荞擦完灶台，拿出手机想看几点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我市智慧农业项目获省级表彰，陆时晏团队探索生态种植新模式。”
　　苏一荞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点开那条新闻，是一个本地公众号发的。开头是一段采访视频，封面图上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站在一片绿油油的田地里，表情严肃。
　　她点开播放。
　　视频里的陆时晏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蓝衬衫，不是卷着袖子，而是一件看起来很正式的冲锋衣，胸口别着一个小麦克风。他站在地头，背后是大片的蔬菜大棚，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晃眼。
　　“我们这个项目的核心，是帮农户做土壤改良，从化肥农业转向生态种植。”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稍微快一点，但还是很稳。“传统的种植方式对土壤伤害太大，我们想找一种既能保证产量、又能保护土壤的方法。”
　　记者问：“听说您之前在非洲援建了三年，是什么让您决定回来的？”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边需要人，这边也需要人。土壤不分国界，种地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
　　苏一荞盯着屏幕，看着视频里的他。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还是那样，不笑，很认真。但眼睛是亮的，跟那天晚上在院子里聊非洲的时候一样。
　　视频下面是一篇长文，介绍了智慧农业园区的项目。苏一荞往下滑，看到了他的简介：陆时晏，中国农业大学土壤学博士，曾任援非农业技术专家组组长，现为省级智慧农业示范园区项目负责人。
　　项目负责人。
　　不是“种地的”。
　　是负责整个园区的项目负责人。
　　苏一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动。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她问他做什么的，他说“种地的”。她问他什么学历，他说“读了个博士，种地的”。她问他那个项目做什么，他说“帮农户做土壤改良”。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是项目负责人。
　　从来没说过那个园区是他负责的。
　　从来没说过上头发文件、领导敬酒、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报告，都是因为他管着这么大一个项目。
　　苏一荞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厨房。
　　陆时晏正蹲在花坛边修剪那几丛小花，剪刀咔嚓咔嚓的，剪下来的枝叶堆在旁边。阳光照在他背上，蓝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陆时晏。”
　　“嗯？”他没回头。
　　“你是智慧农业园区的项目负责人？”
　　剪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剪。
　　“你看到了？”他问。
　　“网上有你的采访视频。”苏一荞说，“省级表彰，项目负责人，援非专家组组长。你一样都没跟我说过。”
　　陆时晏放下剪刀，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跟平时一样。
　　“你没问过。”他说。
　　苏一荞被噎了一下。
　　她想反驳，但想了想，她确实没问过。她问过他做什么的，他说种地的。她问过他什么学历，他说博士。她问过他的项目做什么，他说帮农户做土壤改良。每一句都是实话，只是没说全。
　　“那你就不能主动说？”她问，“你管着那么大一个项目，每天去地里干活，还来给我打下手，你不觉得应该告诉我一声吗？”
　　“告诉你什么？”他看着她。
　　“告诉你是负责人啊！不是普通的技术员！”
　　陆时晏想了想，说：“有区别吗？”
　　苏一荞愣住了。
　　“种地就是种地，”他说，“项目负责人也是种地。写报告也是种地，开会也是种地。坐在办公室跟蹲在地里，都是种地。”
　　苏一荞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谦虚。他是真的觉得，项目负责人和技术员，都是种地的。
　　“那你还天天来给我洗菜切菜，”她说，“你不觉得掉价？”
　　陆时晏皱了皱眉：“为什么掉价？”
　　“你是博士，是项目负责人，给人打下手……”
　　“给你打下手，”他打断她，“不是给别人。”
　　苏一荞又愣住了。
　　他看着她，语气很平，但很认真：“你做饭，我打下手。这有什么问题？”
　　苏一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院门口，想起他蹲在厨房里剥蒜洗菜，想起他端菜上桌的时候顺口说“鱼是我蒸的”。想起他说“以后天天来”，想起他喝醉了叫她“老婆”。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了不起。
　　哪怕他是博士，是项目负责人，是援非专家，在非洲待了三年，帮人修水渠、教人种地、让一村人不用饿肚子。
　　他还是每天骑着三轮车来给她打下手，蹲在花坛边剪花，蹲在厨房里剥蒜。
　　苏一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转身往厨房走，“就是觉得你这个人……”
　　“什么？”
　　她停下来，没回头。
　　“挺奇怪的。”
　　陆时晏站在花坛边，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的太阳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苏一荞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青菜。
　　她想起视频里他说的那句话：“土壤不分国界，种地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
　　她想起他说他爸养了十六年那块地，手上的口子冬天裂开了春天才好。
　　她想起他说在非洲的时候，看见小孩蹲在地里捡掉落的玉米粒，一颗一颗地捡，捡满一把塞进嘴里。
　　她想起他说那天晚上他哭了。
　　然后她想起他今天说的话：“给你打下手，不是给别人。”
　　苏一荞把菜放下，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陆时晏还蹲在花坛边，已经把花修剪完了，正在收拾地上的枝叶。
　　“陆时晏。”
　　“嗯？”
　　“你那个项目，省级表彰，是不是很厉害？”
　　他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多大？”
　　“就是还行。”
　　苏一荞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吧，”她说，“那你以后还是来给我打下手？”
　　他抬起头，看着她。
　　“来。”他说。
　　苏一荞点点头，转身回厨房。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陆时晏。”
　　“嗯？”
　　“你那视频里，穿那件冲锋衣，还挺好看的。”
　　身后沉默了一下。
　　“是吗？”
　　“嗯。”她走进厨房，嘴角翘得老高，“比蓝衬衫好看。”
　　水龙头又哗哗地响起来，菜叶子在水里漂着。她一边洗菜一边笑，笑完了又觉得自己傻。
　　但她管不住。
　　晚上回老宅吃饭，婆婆做了红烧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苏一荞坐在桌上，一边吃一边看陆时晏。
　　他跟平时一样，闷头吃饭，不说话。夹菜，扒饭，喝汤，动作不快不慢。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妈，陆时晏是项目负责人，你知道吗？”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啊。”
　　“您知道？”苏一荞转头看她。
　　“当然知道，”婆婆夹了一块鱼，“他那个项目搞了好几年了，镇上都挂了牌的。”
　　苏一荞又看公公。公公正在喝汤，头也不抬，说了一句：“知道。”
　　苏一荞看看婆婆，看看公公，再看看陆时晏。
　　“那你们都不觉得应该告诉我一声？”
　　婆婆笑了：“他自己不说，我们也不好说。你们两口子的事，自己处。”
　　苏一荞噎住了。
　　两口子。
　　她低头吃饭，耳朵有点热。
　　吃完饭，她在院子里坐着喝茶。陆时晏端着一杯茶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月亮又圆了一点，挂在石榴树上头。院子外面的蛙叫声连成一片，远处有狗在叫。
　　“你那个项目，”苏一荞开口，“以后种出来的菜，是不是都能给我用？”
　　“能。”他说，“本来就是生态种植。”
　　“那我是不是得叫你供应商？”
　　他看了她一眼：“你昨天问过了。”
　　“问过了吗？”苏一荞想了想，好像确实问过。
　　“那换个问题，”她说，“你那个冲锋衣在哪儿买的？我想给我妈也买一件。”
　　陆时晏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冬天在面馆里忙，冷。你那件看起来挺暖和的。”
　　他想了想：“网上买的，我把链接发给你。”
　　“好。”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
　　苏一荞放下杯子，看着他。
　　“陆时晏。”
　　“嗯？”
　　“你那个视频，我看了两遍。”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说‘土壤不分国界’，那句话挺好的。”
　　他嘴角翘了一下：“随便说的。”
　　“不是随便说的，”她说，“你是想了好久才说出来的。”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苏一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站起来：“不早了，睡了。”
　　“好。”
　　她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陆时晏。”
　　“嗯？”
　　“明天早上，你帮我把那块地浇一下水。我上午有客人，来不及。”
　　“好。”
　　她推门进去，关上门。
　　靠在门上，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
　　老婆。
　　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自动弹出“陆时晏智慧农业”的搜索结果。她刚才搜过了，但她还是点进去，又看了一遍那个视频。
　　他站在地头，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说：“土壤不分国界，种地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
　　苏一荞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给你打下手，不是给别人。”
　　她笑了，把被子拉到下巴。
　　今天又听了一百遍。
　　第一百零一遍。
　　老婆。
　　她闭上眼睛，想：
　　他的冲锋衣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