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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醉酒 ...

  •   私房菜开业后的第四天,苏一荞已经接了六个预约。
      都是那天周晓阳带来的朋友吃了之后回去宣传的。林薇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九张图,文案写的是“村里藏着一家米其林水准的私房菜,你们信吗?”底下评论炸了,好几个人问地址。苏一荞的手机从那天晚上就开始响,预约排到了两周后。
      她每天只接两桌,多了不做。不是矫情,是忙不过来。厨房就那么大,灶台就两个,加上备菜、出菜、收拾,一桌客人就要忙三四个小时。陆时晏每天上午都来帮忙打下手,洗菜、切菜、递盘子,干得比她还认真。
      但她注意到,这两天陆时晏有点不对劲。
      话比平时还少,干活的时候偶尔走神,切菜切到一半会停下来看窗外。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苏一荞没追问。她不是那种会追着问的人。
      下午三点,客人走了,她正在厨房收拾,陆时晏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皱了一下。
      “好,我一会儿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一荞。
      “晚上园区有个饭局,我得去。”
      苏一荞愣了一下:“什么饭局?”
      “上头来检查,领导让作陪。”他说,“可能晚点回来。”
      苏一荞点点头:“那你去吧。”
      他站着没动,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
      “没什么。”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一荞正在擦灶台,没看见。
      晚上七点,苏一荞一个人吃的饭。
      婆婆打电话来问回不回去吃,她说在农家乐吃,不回了。挂了电话,她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坐在院子里吃。
      吃着吃着,想起陆时晏以前在这儿吃面的样子。一碗面五分钟吃完,说“好吃”。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收拾完,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她看了看手机,八点半。
      不知道他的饭局结束了没有。
      又坐了一会儿,九点了。她站起来,锁好院门,往老宅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前面有车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两个人正从车上往下扶一个人。
      苏一荞走近一看,是陆时晏。
      他靠在车门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半睁半闭的,站都站不稳。旁边扶他的是园区的人,一个姓刘的技术员,苏一荞见过一次。
      “嫂子,”小刘看见她,松了一口气,“陆哥喝多了,我给他送回来。”
      苏一荞走过去,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喝了多少?”
      “白的,大概有七八两。”小刘苦笑,“领导敬酒,他不好不喝。”
      苏一荞皱了皱眉。七八两,他那个酒量,不醉才怪。
      “我扶他进去吧。”她说。
      小刘帮忙把陆时晏扶到院门口,苏一荞接过来。他比她高一个头,沉得像块石头,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踉踉跄跄地往里走。
      “嫂子,那我先走了。”小刘说。
      “好,谢谢你。”
      院门关上,苏一荞扶着陆时晏往里走。他脚步虚浮,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呼吸又重又热,喷在她脖子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你倒是走两步啊。”她咬着牙说。
      陆时晏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脚在地上拖了两步,又不动了。
      苏一荞深吸一口气,架着他往西屋走。走到门口,腾出一只手推开门,把他扶到床边。
      他往床上一倒,整个人瘫在那儿,眼睛闭着,眉头皱着,看起来很不好受。
      苏一荞站在床边喘了口气,看了看他。
      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领带歪到一边,脸上红得不正常。额头上有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她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
      坐在床边,把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他哼了一声,没睁眼。
      她把他歪到一边的领带解下来,搭在床头。又把他的鞋脱了,袜子也脱了,摆在地上。
      做完这些,她看着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她没照顾过喝醉的人。在上海的时候,后厨的人聚餐也有人喝多,但都是各回各家,没人需要她管。
      但现在这个人躺在她面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不能不管。
      她把毛巾翻了个面,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然后顺着往下,擦了他的脸、脖子、露出来的那一截锁骨。
      他的皮肤很烫,毛巾敷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松了一下。
      苏一荞把毛巾放回水盆里投了投,拧干,又回来给他擦。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眉头松开了。
      她正要站起来,他忽然动了。
      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紧。
      “苏一荞。”他说。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一荞愣了一下。
      他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
      “苏一荞。”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在。”她说。
      他抓着她的手腕,没松开。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老婆。”
      苏一荞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还是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坚定。眼睛闭着,呼吸沉沉的,像是已经睡着了。但那两个字还在空气里飘着,没散。
      老婆。
      他叫她老婆。
      不是在民政局填表的时候,不是跟别人介绍的时候,是在喝醉了、神志不清的时候,从心底里冒出来的。
      苏一荞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他睡着了。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了。脸红还是红的,但不像刚才那样烫了。
      她的手还被他攥着,抽不出来。
      她没抽。
      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严肃了,甚至有点……乖。
      苏一荞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枕头旁边。
      “陆时晏,”她轻声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没反应。
      “陆时晏。”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苏一荞凑近听。
      “老婆。”他说。
      录下来了。
      苏一荞把手机收回来,按了停止。屏幕上显示着那条录音,时长七秒。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没用,心跳还是快的。
      低头看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
      她轻轻抽了一下,没抽动。
      算了。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然后靠在床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
      她拿出手机,戴上耳机,点开那条录音。
      “老婆。”
      声音很低,含含糊糊的,带着酒气。但确实是他的声音,是陆时晏的声音。
      她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每听一遍,心跳就快一点。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耳机里循环着那两个字。
      老婆。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他骑三轮车来,带了一筐草莓。想起他蹲在院子里帮她修烟道,火星子溅了一地。想起他说“你做的菜比米其林好吃”的时候,眼睛很亮。想起他在小卖部门口说“我媳妇做的菜你们吃不上”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想起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像有什么话要说。
      他想说什么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现在说了。
      在喝醉的时候,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在什么都不用掩饰的时候,他叫了她一声“老婆”。
      这不是契约。
      这是真的。
      苏一荞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快的,但她不想让它慢下来。
      耳机里的录音还在循环。
      老婆。老婆。老婆。
      她听了一百遍,可能更多。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的石榴树的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
      她靠在床头,嘴角翘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时晏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头疼得像要裂开。天花板在转,床在晃,胃里翻江倒海。
      他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再睁开。
      然后他看见了苏一荞。
      她靠在床头,歪着脑袋,睡着了。手里攥着手机,耳机线缠在手指上。被子一半盖在他身上,一半搭在她腿上。
      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肩膀上。脸朝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陆时晏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巴巴的,扣子开了两颗,鞋没了,袜子也没了。身上盖着被子,额头上有毛巾擦过的痕迹。
      他再看她的手——手腕上有一圈红印,像是被人攥了一夜。
      他慢慢想起来。昨天的饭局,喝酒,喝多了。有人把他送回来。然后……然后有人给他擦脸,给他脱鞋,给他盖被子。
      是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没那么凶了,甚至有点……好看。
      他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刚一动,她就醒了。
      苏一荞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赶紧坐直,把手机塞进口袋,把耳机线扯下来。
      “你醒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他看着她,“你在这儿守了一夜?”
      “没有,”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就是……怕你吐。”
      陆时晏看着她脖子上的红印,那是靠在床头睡了一夜压出来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一荞也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给你倒杯水。”她转身要出去。
      “苏一荞。”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怎么了?”
      “昨天晚上,”他顿了顿,“我没说什么吧?”
      苏一荞的背僵了一下。
      “没有。”她说,“你睡得跟死猪一样。”
      她走出去,脚步很快。
      进了厨房,她靠着灶台,掏出手机,戴上耳机。
      又听了一遍。
      老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倒了一杯温水,端回西屋。
      陆时晏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回来。
      苏一荞把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头疼吗?”她问。
      “嗯。”
      “活该。”她说,但语气不像在骂人,“谁让你喝那么多。”
      他抬头看她,眼睛还是红的,但很亮。
      “领导敬酒,不好不喝。”
      “那你不会少喝点?”
      “他说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
      苏一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一个博士,搞农业的,在非洲待了三年,回来还得陪领导喝酒。喝成这个样子,还得看人脸色。
      “下次,”她说,“你少喝点。实在不行,我去接你。”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嘴角翘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真正的笑。
      “好。”他说。
      苏一荞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转身要走。
      “你等一下。”他说。
      她停下来。
      “昨天晚上,”他看着她,“我真的没说什么?”
      苏一荞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没有。”她说,背对着他,“你什么都没说。”
      她走出西屋,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上,掏出手机,戴上耳机。
      又听了一遍。
      老婆。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又捂住嘴,怕隔壁听见。
      然后把录音设成循环播放,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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