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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私房菜开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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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业定在四月的第一个周末。
苏一荞选这个日子没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春天到了,该开张了。农家乐整改完快一个月了,她天天去打扫、整理、试菜,再不开张,她怕自己会疯。
头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把菜单又过了一遍:前菜三道,主菜五道,汤一道,甜品两道。食材都是陆时晏介绍的那两家农户供的,她试过好几轮,每道菜的味道都调到满意了。
但她还是紧张。
在上海做了七年菜,从打荷做到副主厨,几百块一位的套餐她出过上千桌,从来没紧张过。现在一个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院子,她居然紧张了。
大概是怕没人来。
她在网上发了预约信息,留了自己的手机号。三天了,只有两个人咨询,一个嫌远,一个嫌贵。最后定了今天这桌——是她闺蜜周晓阳带来的朋友。
就一桌。
苏一荞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醒了。
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陆时晏站在石榴树旁边,脚边放着几个筐。
“这么早?”苏一荞愣了。
“给你送菜。”他把筐拎起来,“昨天下午摘的,今天早上送过来,最新鲜。”
苏一荞走过去看,筐里是青菜、萝卜、黄瓜、西红柿,还有一把香菜。菜叶上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天没亮就摘的。
“你几点起的?”
“四点半。”
苏一荞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洗旧的蓝衬衫,袖口卷着,手上有泥。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但精神很好。
“你地里不是还没收吗?”她问,“哪来的菜?”
“我爸那块地的。”他说,“他听说你今天开业,专门留的。”
苏一荞愣了一下。
公公。
那个话少得像哑巴、每天在院子里劈柴的公公。
“他说什么了?”她问。
陆时晏想了想:“他说,‘给一荞留着’。”
就这五个字。
苏一荞低头看着筐里的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走吧,”陆时晏已经把筐拎起来,“我送你过去。”
“你送我?”
“三轮车快。”
苏一荞想说不用的,但看见他已经把筐放上车斗,又把她的刀箱也搬上去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吧。”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在村道上,苏一荞坐在车斗里,扶着筐,风吹在脸上。
四月的早晨还有点凉,但阳光很好,照在麦田上,绿得晃眼。
“那个,”她忽然开口,“谢谢你爸。”
“你自己跟他说。”陆时晏头也不回,“他耳朵好使。”
苏一荞噎了一下。
到了农家乐,她跳下车,发现院门口变了。
那扇旧木门刷了新漆,是那种深沉的栗色,很耐看。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一荞私房”,字是手写的,笔迹有点生硬,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这谁弄的?”苏一荞愣住了。
“我。”陆时晏把筐搬进院子,“字写得不好,你将就看。”
苏一荞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
她想起他帮她画图纸的时候,写的那些字——不漂亮,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跟这块牌子上的字一模一样。
“还行。”她说,声音有点哑,“挺好看的。”
陆时晏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进了院子,苏一荞又愣住了。
院子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老槐树下面多了一套石桌石凳,不是新的,但打磨得很光滑。墙角多了几个陶罐,里面插着干枯的芦苇。厨房门口的台阶旁边,种了几丛不知名的小花,黄的白的,开得正好。
整个院子看起来比以前大了、亮了、好看了,但又说不出哪里动了手脚。
“这也是你弄的?”她问。
“随便弄了弄。”陆时晏把菜搬进厨房,“之前太乱了,收拾一下能多摆两张桌子。”
苏一荞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他真的不是“随便弄弄”。石桌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老槐树,陶罐的摆放让墙角不空了,那些小花种在台阶旁边,既不挡路又添了颜色。
“你还会搞设计?”她问。
“不会。”他说,“就凭感觉。”
苏一荞看着他蹲在厨房门口洗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会种地,会修东西,会画图纸,会搞设计,会做木工,会说“我媳妇做的菜你们吃不上”。
还会在非洲待三年。
她深吸一口气,系上围裙。
“行了,你走吧。”她说,“我要开工了。”
陆时晏站起来,擦了擦手:“我不走。”
“你不走干嘛?”
“帮忙。”他说,“你需要人打下手。”
苏一荞想说不用的,但她看了看厨房里那些要洗的菜、要切的配料、要提前处理的食材,再看看时间,发现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那你别添乱。”她说。
“好。”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一个烧水一个备料。苏一荞掌勺,陆时晏递盘子。配合了几次之后,居然还挺默契的。
十一点半,客人到了。
周晓阳走在前面,老远就开始喊:“一荞!一荞!我们来啦!”
苏一荞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闺蜜穿着一件粉色的风衣,踩着高跟鞋,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你小声点,”苏一荞说,“我这是私房菜,不是菜市场。”
周晓阳笑着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哎呀,想死我了!你回来说开私房菜,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苏一荞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松开松开,我穿着围裙呢。”
周晓阳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但气色好了。看来这农村生活不错啊。”
“还行。”苏一荞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两个人。
“对了,”周晓阳拉过那个女的,“这是我同事,林薇。她老公,陈哥。”然后又指着苏一荞,“这是我闺蜜,苏一荞,以前上海米其林的副主厨,厉害吧?”
林薇是个圆脸的姑娘,笑眯眯的:“听晓阳说了好久,今天终于吃上了。”
陈哥话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一荞把他们引到老槐树下面的石桌,倒了茶,拿了菜单。
菜单是她自己手写的,用宣纸裁成小块,毛笔字写得端端正正。每道菜的名字下面,用小字标注了主要的食材和做法。
“今天只有这一桌,你们慢慢看。”苏一荞说。
周晓阳翻开菜单,叫了一声:“哇,你这是菜单还是艺术品?”
“别贫,”苏一荞笑了,“点菜。”
三个人研究了半天,最后点了六道菜:凉拌黄瓜、糖渍西红柿、红烧肉、清蒸鱼、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
苏一荞记下来,转身进了厨房。
陆时晏正在里面剥蒜,看见她进来,问:“点好了?”
“嗯。”
“紧张吗?”
苏一荞深吸一口气:“有点。”
“你做菜好吃。”他说,“别怕。”
苏一荞看了他一眼,系紧围裙,打开灶火。
第一道是凉拌黄瓜。黄瓜是早上刚摘的,拍碎,切段,加蒜末、醋、生抽、一点点糖和辣椒油。她拌好,尝了一口,满意了,装盘。
陆时晏端出去。
第二道是糖渍西红柿。西红柿切厚片,撒一层薄薄的糖,腌了十分钟,汁水渗出来,红红的,亮亮的。
端出去的时候,她听见周晓阳在喊:“天哪,这个西红柿太好吃了!你们快尝尝!”
然后是林薇的声音:“真的诶,好甜,汁水好多。这是什么品种?”
苏一荞在厨房里听着,嘴角翘起来。
陆时晏进来,说:“她们在夸。”
“听见了。”
红烧肉是最费时间的。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小火慢炖。她在灶前站了四十分钟,看着锅里的汤汁一点点收干,肉块变得红亮油润。
出锅前尝了一口,软烂入味,肥而不腻。
陆时晏端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是陈哥的声音:“这个红烧肉,绝了。”
苏一荞在厨房里笑了。
清蒸鱼是最考验火候的。鱼是早上从镇上买的白水鱼,处理干净,肚子里塞姜片,身上铺葱段,上锅蒸八分钟,不多不少。出锅后淋上蒸鱼豉油,浇一勺热油,滋啦一声,香味炸开。
陆时晏端出去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鱼是我蒸的。”
苏一荞瞪了他一眼:“你只负责上锅,火候是我看的。”
他笑了笑,出去了。
最后一道是西红柿蛋汤,简单,但她用了高汤做底,蛋花打得薄如蝉翼,西红柿切得细碎,煮出来红黄相间,好看又好喝。
菜上齐了,苏一荞从厨房出来,站在旁边看他们吃。
周晓阳吃得满嘴是油,看见她出来,竖起大拇指:“一荞,你这手艺,开什么私房菜啊,应该开米其林。”
“开过了。”苏一荞说,“被赶出来了。”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周晓阳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我跟你说,你这菜在上海卖,一道至少三百。”
林薇在旁边点头:“真的好吃,尤其是那个西红柿,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西红柿。”
陈哥难得开口:“红烧肉比我在杭州吃的还好。”
苏一荞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在上海做了七年,拿过奖,被夸过,被骂过,被排挤过。她以为自己的价值就是那些奖杯、那些排名、那些头衔。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个院子,这几张桌子,这几道菜。
但有人喜欢吃。
这就够了。
陆时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水。
“喝口水。”他说。
苏一荞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是温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
“你每次做完菜都渴。”他说,“在上海的时候也是。”
苏一荞愣了一下。
她在上海的时候,他也没见过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上海的时候也渴?”
陆时晏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苏一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
他说的不是“在上海的时候”,是“每次做完菜”。
她这半个月天天在农家乐试菜,每次做完一桌子,他都在旁边。她确实每次做完菜都会喝水,但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渴。
他一直看着。
周晓阳吃完饭,打着饱嗝走过来:“一荞,多少钱?”
“不收你钱。”
“那不行,你开店的。”周晓阳掏出手机,“多少?”
苏一荞想了想:“四百。”
“四百?六道菜?”周晓阳瞪大眼睛,“太便宜了吧?你在上海一道菜都不止这个价。”
“那是上海。”苏一荞说,“这是村里。”
周晓阳看着她,忽然笑了:“行,四百。但你得答应我,以后涨价了跟我说,我来吃还是这个价。”
“行。”
送走客人,苏一荞回到院子里,发现陆时晏已经把碗筷收进去洗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洗碗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个碗都冲三遍,然后倒扣在架子上。
“陆时晏。”她喊了一声。
“嗯?”
“你今天帮了大忙。”
“不用谢。”
“不是谢,”她说,“是……”
她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说。
他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看着她。
“是什么?”
苏一荞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觉得,有你帮忙,挺好的。”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
“以后天天来。”他说。
苏一荞点点头,转身走到院子里,坐在石桌旁边。
夕阳照在老槐树上,叶子被染成金色。墙角的陶罐里,干枯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晃。
她拿出手机,给婆婆发了条消息:
“妈,今天开业了,来了客人,都说好吃。”
秒回。
“好!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苏一荞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陆时晏洗完碗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累了?”他问。
“还行。”她说,“比在上海轻松。”
“那就好。”
两个人坐着,看夕阳,听风。
院子外面,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按了两下铃铛。
远处传来狗叫声,小孩的笑声,谁家在炒菜的滋啦声。
苏一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开业第一天,一桌客人,好评如潮。
够了。
她转头看陆时晏,他正看着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时晏。”
“嗯?”
“明天还有客人吗?”
“有。”
“几个?”
“两个电话来问,还没定。”
苏一荞点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出了院门,陆时晏去推三轮车,苏一荞锁门。
锁好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一荞私房”,四个字在夕阳下泛着光。
她笑了,转身跳上三轮车。
“走吧。”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坐在车斗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陆时晏。”
“嗯?”
“那块木牌上的字,你是不是练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练了三天。”
苏一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声被风吹散在四月的风里。
三轮车开在村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路边的麦田上,投在远处的村庄上。
苏一荞坐在车斗里,看着那片金黄色的田野,心想——
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