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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个时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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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绫看出气氛有些不对劲,她悄悄抓住了江缇的手臂摇了摇。
江缇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昂着,倔强地望着那个年轻公子。
下一秒年轻男子抬起手,轻轻一摆。
“好。”他说,“不与你争。”
然后他转过身去,斗篷在风里扬起一角。身后的几人什么也没问,立刻跟了上去。
江缇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以这男子的气度和身后人的架势,定会再纠缠不休,却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退让了。
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姑娘……”阿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这几个人好奇怪啊。”
牙人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也不敢多说,便讪讪地搓了搓手,朝江缇挤出一个笑:“姑娘运气好,那咱们就按原来说的办?”
江缇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往人群那边望了一眼,直到这几人的背影消失后,江缇才放心地把手里的凭据往他面前一递。
“姑娘往后有需要再来”,牙人一边龇着牙一边把凭据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东西都置办齐全了,新添的包袱一一系上马背,二人牵着马加快了脚步。
走出马市好远,江缇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人声嘈杂,熙熙攘攘。
她按下了心中的不安,翻身上马,阿绫也踩镫上去。
缰绳在手里握紧,掌心还有方才攥出的汗。
还是晚了一步。
当主仆俩赶到城门时,城门口已经乱起来了。
人群从她身边涌过,推搡着,叫骂着,往即将关闭的城门方向挤去,滚落在地上的菜叶被人踩得稀烂。
宣化门从未在午时三刻关闭过,这太不寻常了。
江缇勒住马,抬起头往城楼上看,一队披甲的士卒正有序地架着弓弩,那弩箭她认得,是破甲锥,锋利的能射穿铁甲。
不祥的预感浮上江缇心头。
马儿被挤得嘶鸣了两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踢到旁边一个躲闪不及的汉子。
江缇连忙翻身下马,阿绫也跟着跳下来,二人牵着马往后退,从人潮的缝隙里挤出来,一直退到道路边的菜棚子里。
“这个时辰怎么会突然封城呢?”阿绫靠在墙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疑惑地问道。
江缇的目光从那扇紧闭的城门上收回来,压低声音说:“封城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城里出了大事,怕人往外跑,一种是城外来了人,怕人往里进。”
话音未落,城门口一阵骚动。
有原来人想趁着混乱冲出去,被守城的士兵一把推回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吓了阿绫整个人往江缇身上贴。
江缇看着那个摔在地上的人,又看看城楼上弦绷到极致的弓弩,那箭簇斜指向城下,方向正是她们站着的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她寒意骤生:封城不是因为有人要来,是有人已经到了。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没由来的,脑海里映出马市里遇到的那群异族人的眼神,带着草原风沙淬炼出的凛冽与警惕。
此刻想来,那眼神里似乎还藏着几分急切。
这时,急促的铁蹄声如闷雷一般贴着地面滚过来。一队玄甲骑兵从她身侧轰隆而过,马蹄踏起的雪泥劈头盖脸地溅上她的身上和发顶。
“可恶!”阿绫小声咒骂着,赶忙替她拍走身上的雪泥。
那队骑兵直奔城门口,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守将跟前,侧过头,嘴唇翕动。
隔得太远,江缇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踮起脚尖,视线穿过涌动的人群缝隙,清晰地看见那守将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惊疑到犹豫,神色变得凝重。
守将的目光在城门上的弓弩手与城内的方向来回扫视,仿佛在做着什么艰难的抉择。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喧闹的百姓们也渐渐停下了埋怨和咒骂,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门方向,眼里满是不安与好奇。
不知过了多久,那守将终于缓缓松开了握紧佩剑的手,抬起来缓缓摆了摆。
城楼上,那些一直绷紧的弓弦松开了,弓弩手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厚重的门闩被人抬起,两扇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通往城外的路,风卷着城外的雪沫和枯草从那道门里灌进来。
“城门开了!”
人群炸开来,方才还缩在墙根不敢动的人,这会儿全涌了出来,推搡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别挤!别挤!”
守城的士兵们拼命拦着,张开双臂挡在人潮前面,可哪里拦得住。人流像决堤的河水,从他们身侧或臂弯下穿过,朝城外涌去。
阿绫紧紧抓着她的衣袖,脸色苍白,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姑娘慢点,别摔着……”
江缇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已经被卷进人流。双脚几乎离了地,整个人被人潮裹挟着朝前涌去。
不停地有人撞上她的肩膀,阿绫的惊叫声淹没在震耳的喧嚣里。
江缇拼命扭过头,去寻找城门口那个身影,只能看到他微微塌下去的肩膀和慢慢垂下的手。
下一瞬,人群将她们彻底推过了城门,风没了城墙的遮挡,劈头盖脸地灌进衣领,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姑娘!姑娘!”
阿绫的声音传入耳朵,袖子被牢牢拉住。
江缇偏过头,看见阿绫发髻散了一半,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惊魂未定的光。
“出来了……”阿绫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拉着江缇的袖子,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咱们出来了。”
江缇嗯了一声,风把散落的碎发吹到她脸上,她抬起手,将那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然后利落的翻身上马,朝阿绫伸出手。
阿绫连忙握住,被一拽稳稳落在马背上。
骏马长嘶一声,踏着官道径直向北去了。
阿绫抱着江缇的腰,把脸埋在她背上,不敢回头看。
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地响,身后的那座城越来越远。
江缇目视前方,没有回头。
她们的背影消失后不久,几匹快马拐进了官道旁的一片树林,马蹄踏碎薄冰,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过灰蒙蒙的天。
林中早有人候着。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一株枯树下,右手握拳按在胸前,微微垂首。
“少主,她们往北边去了。”
树下的人背对着他,玄色斗篷几乎与枯树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马鞭。
“北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那两个姑娘骑着马,速度不慢,我们一路紧随,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被她们察觉。”
树下的人沉默了片刻,林间只剩下寒风吹过枝桠的簌簌声。
“少主,”那人抬起头,面露不解,“咱们从马市一直跟到现在,为什么不直接拦下她?万一……”
话没说完,他便察觉到一道冷冽的目光扫向自己,连忙闭上嘴。
树下的人转过了身,一道日光斜斜地从枝桠的缝隙中洒下来,映出一张俊朗的面容。
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乍一看去,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昭京城里哪家养尊处优的矜贵公子。
唯有那双眸子,是极浅极透的琥珀色,似寒雪初融时自山间淌下的一汪清泉,澄澈又冰冷。
昭示着他身上流淌的异族血脉。
“万一?”他看着面前的人,嘴角微微弯了弯,似笑非笑,“不让她们走远,怎么知道她们要去哪里,去见谁。”
“你以为,他们封城,是在防谁?”
跪着的人愣住,随即脸色微变:“少主的意思是……?”
“昭京应该已经接到消息了。”他转过身,朝林子深处走去,“继续跟着她们,不要被发现。”
“是!”
身后几人齐声应道,翻身上马,几道黑影转瞬消失在官道尽头。
江缇她们没有路引,若是撞上官府设的关卡,十有八九要被扣下盘问,她不敢赌这个运气,出了昭京地界,便拨马离开官道,拐进另一条偏僻的土路。
她们白日里赶路,不敢有半分停歇,夜里便寻一处隐蔽的破庙或是林间背风处歇息,江缇始终保持着警惕,即便合眼,手中也牢牢抓着匕首,一路竟出乎意料的顺利。
奔波了数日,终于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望见了那道横亘在天地间的青灰色山影。
江缇勒住马,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正在走进一段旧时光里,幼时父亲讲过的故事,书上读过的诗句,一下子有了形状和颜色。
“姑娘,”阿绫从未见识过眼前这般苍茫开阔的景致,兴致勃勃地问道:“那是什么山?”
“是邙山,”江缇顿了顿,“父亲说过,过了这道山,就是沧泱河了。”
江缇深吸一口气,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蹄踏着枯草,一步步朝那山走去。
果然,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城镇,隐约能听到河水拍打岸堤的声音。
二人牵着马走进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