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听说了吗 ...
-
这场雪下了整整两日,终于在第三日天光乍破时渐渐停歇。
江缇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她睁开眼后恍惚了一瞬,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环顾四周,漏风的木窗、硬邦邦的土炕。
一切都在无声地提醒她,这里是她们颠沛流离后,好不容易才寻到的栖身之地。
昨夜的炭火早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阿绫蜷在一旁,睡得正沉。
江缇轻轻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今日无风无雪,适合赶路。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炕边,轻轻推了推阿绫。
“阿绫醒醒,该起来了。”
阿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外的白光,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雪停了?”
于是手忙脚乱地穿衣裳,嘴里还念叨着:“姑娘您怎么不早叫我。”
江缇笑了笑,两个人就着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又将昨夜收拾好的东西清点一遍。
剩下的银子被江缇分成了三份,一份揣在怀里,一份交给阿绫,一份塞进包袱夹层。
推开门,寒气扑面而来。
阿绫把门带上,跟在江缇身后出了巷子。
雪后初晴,巷子里也热闹起来,小贩们早早就在路两边支起摊位。马夫赶着车的从身边经过,车轱辘轧在雪上,咯吱作响。
江缇今日穿着一身素布衣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不见往日的娇润,更显的眉目清丽。
“姑娘,”阿绫小声说,“前头有个卖包子的,要不要买两个热乎的?”
江缇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去吧,买两个。”
两个人捧着热包子,边走边吃,暄软的面皮伴着油汪汪的肉馅儿从嘴里一路滑到胃里,心里充满了久违的满足感。
吃完包子,主仆二人在路边找了个晒太阳的老汉,打听到了马市的位置,道了谢沿着那个方向走,果然看到一个热闹的马市。
地上的雪泥混着马粪传出一股子直冲天灵盖的臭味,江缇皱了皱鼻子,拉着阿绫硬着头皮往里走。
“咱们找谁问啊?”阿绫小心地跟在她身后,眼睛四处乱瞟。
江缇也没来过这种地方。
她看了一圈,挑了个面相忠厚些的中年牙人,走上前去道:“劳驾。”
江缇拱了拱手,学着别人的样子,“我想买匹马。”
那牙人正蹲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上的草绳,闻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笑了笑:“想买什么样的马?”
“健壮些的,好骑的。”江缇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要能走长路的。”
牙人点点头,也不多问,把草绳往腰间一塞,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领着她们往马厩走。
江缇挑了一圈都不太满意。
“姑娘,要不看看这匹?”他指向角落里一个栅栏。江缇顺着看过去,栅栏里拴着七八匹马,都是本地最常见的品种,唯独边上孤零零立着一匹。
油亮的鬃毛覆着饱满紧实的肌肉,四条长腿绷得笔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竟像个恪尽职守的哨兵。
江缇心里微微一动,走近几步,抬手轻轻落在它的脖颈上。那马儿并不拒绝,伸出头来,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抚摸。
牙人见她对这匹马感兴趣,连忙凑过来讪笑道:“姑娘好眼力!这是难得的好马,就是脾气怪。这几天谁靠近它,它都又踢又叫,偏偏对姑娘你温顺,真是缘分!”
价钱谈得也很顺利,江缇数出定金递过去,牙人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说好一个时辰后来牵马。
从马市出来,阿绫兴奋得摇着她的手臂:“姑娘咱们有马了!”
江缇看她那样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心,嘴角弯了弯:“小声些,再叫人听见。”
接下来二人拐进杂货铺,挑了火折子、针线,一样样包好,又去成衣店买了赶路的鞋。
还缺什么?她站在店门口默默盘算:药铺还得去一趟,备些治跌打损伤的膏药,驱风寒的药丸也得带上。等这些都买齐了,就可以回去牵马了。
她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姑娘,你听。”
阿绫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路边的茶棚里,几个人正坐着喝茶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沈家要办喜事了。”
“沈家?哪个沈家?”
“还有哪个?长乐巷里那家呗。”
江缇的脚步定住。
“定的谁家姑娘?”
“永宁伯府的,嫡出的姑娘。听说圣上亲自赐的婚。”
“啧,那可是天大的体面……”
茶棚里的人还在说笑,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她看见面前的阿绫变了脸色,那张原本还带着点笑意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想,原来是这样。
永宁伯府的姑娘,圣上亲自赐的婚,多好的亲事啊。
不像她,如今的罪臣之女,没有被流放就已是天大的恩赐,还在奢望什么呢?
江缇忽然笑起来。
阿绫大惊失色,连忙腾出手扶住她的肩膀,像是怕她倒下去。
“姑娘……”阿绫的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在发抖,“姑娘你别吓我,难受就哭出来吧……”
江缇还在笑。
笑那个雪天自取其辱的自己,笑至今还在心存妄念的自己,笑到肩膀微微发颤。
阿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堵得难受。
若是将军还在昭京,若是江家还是从前的江家,那些人怎么敢这样作践姑娘?那个沈聿又怎么敢这样负她?难道从前的情意都是假的吗?
可她什么忙都帮不上,除了陪着姑娘,什么都做不了。
江缇没动,任她扶着。
片刻后,她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肩膀的颤动。
江缇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淡然的平静。
看着阿绫惊慌失措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走吧”江缇温和地说,“还得去药铺呢。”
阿绫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强忍着眼泪,连忙快步跟上。
江缇走得不快,阿绫跟在她身侧,时不时偷眼打量她的神色。
“姑娘……” 阿绫终是忍不住,小声开口,“你没事吧。”
“你放心。”日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阿绫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会做傻事。”江缇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父亲还在等我。”
阿绫望着她鼻尖又是一酸,只重重点头:“…… 嗯。”
二人买完药向马市走去,一路无言。快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江缇正在出神,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余光扫见那群人身材高大,穿着和本地人不一样的长袍,腰间挎着银鞘弯刀,踏着长靴。
打头的是个年轻男子,他披着件领口一圈深灰貂毛的玄色大氅,毛锋微微颤着,遮去了半张脸,露出一双极浅的琥珀色眸子。
是西州人,江缇只瞥了一眼就低下头去,昭京常有西州来的客商,她见过,不算稀奇。
马市里比早上更热闹了,满地泥泞,几乎没处下脚,二人小心地绕开地上的马粪。
远远地就看见之前的牙人正在和人说话,对面站着的正是刚刚擦身而过的几个异族人。
身披玄色大氅的年轻男子背对着她,那牙人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比招待她的时候殷勤了不知多少倍。
她停住脚步,示意阿绫稍等一会。
阿绫不解,江缇耐心解释道:“那几个西州人一看就不是寻常客商,牙人眼下顾不上我们,不如等他们走了再去牵马,省得多生事端。”
于是俩人在一根拴马桩边站住,装作看旁边的马。
那几个西州人确实在买马,她听见牙人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夹杂着手势,夸他的马是多么好。
西州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忽然,那个背对着她的年轻男子转过头来。
江缇正好抬起眼。
探究的目光毫不掩饰地从她眉眼间扫过,又往下,落在她手里的大包小包上,江缇被看得很不自在,垂下眼眸将衣领往上提了提。
好在那男子很快收回目光,转回去继续和牙人说话。
不一会儿牙人竟径直朝江缇走过来,她心里一紧。
那牙人走到跟前,满脸堆笑:“哎呀,让姑娘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刚才您看的那匹马出了些状况……”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这匹马,我出双倍。”
江缇侧头,那个披玄色斗篷的年轻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不远处。
牙人弯着腰陪笑着:“要不这样,我再带二位看看更好的?”
江缇的胸口涌上一股火,明明是她先来的,定金都付了。眼下重新挑马又要花费时间,更何况也不一定有比那匹更合适的了。
可她清楚这世道的规矩,西州来的富商出双倍价格买马,任哪个卖家也拒绝不了。
“这位公子。”她压着火气开口,尽量让声音温和一些,“这马是我先定下的。”
年轻男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定金我已经付了。”江缇说,“做生意讲个先来后到,您说是不是?”
“你买马做什么用?”他咬字清晰,竟听不出半分西州口音。
江缇心里警铃大作,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更不想得罪这群人以免节外生枝。
只好盯着他的眼睛简短地答道:“赶路。”
“赶路去哪里?”
心里那股火又拱了上来,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
“这位公子。”江缇眉头微蹙:“我买我的马,您买您的马,您的问题,是不是多了些。”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人脸色一变,手立即按上腰间的刀柄。栏里的马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危险的气息,蹄子躁动地刨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