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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人喊她阿 ...

  •   与昭京的精致不同,这里的房屋多檐角低矮,家家户户门口铺着竹子扎的席面,里面晒着虾米和鱼干,烟火气十足。

      檐下的渔网在风中晃动,墙角堆着木桨,透着股清冽的河腥气,可那气味里,又混些了别的香味。阿绫吸了吸鼻子,左右张望。

      几个孩子举着风车从身边跑过,风车呼呼转着,留下一串嬉笑声。一个老婆婆从门里探出头来,手里沾着白花花的面粉,冲外头喊:“二小子快回来,馒头蒸好了!
      ”
      从昭京出来后,她们俩一路奔波,不敢停歇,连夜里睡觉都不安稳,此刻站在这满是欢声笑语的街巷里,被年节的气氛包围着,疲惫感呼啸而来。
      身旁的马儿也耷拉着头。

      主仆二人一合计立刻决定在此停留一日,洗漱修整一番再赶路。

      沿着街向城北走,行人渐稀,她们驻足在一间客栈门前,往里望了望。

      机灵的伙计正在门口洒水压尘,抬头瞧见她们,立刻殷勤地迎上来:
      “二位姑娘,里边请!”

      话音未落,他已经利落地接过江缇手里的缰绳,引着马往侧院走。
      江缇和阿绫两人相视一笑,走进了客栈。

      她们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一扭头被窗外的景象震撼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沧泱河宽的几乎望不到对岸。

      冬日的晨雾正随着朝阳缓缓散去,渡口停着的船只一艘挨着一艘,由近及远铺开,鳞次栉比。

      这些船大的能装十几辆骡车,小的只容四五个人。船舷和河滩连接着结实的木板,渡河的行人们踩着木板颤颤悠悠地上下,包袱在肩头晃荡。

      江缇趁着备菜的间隙,轻声打听:“大哥,这渡船最早大概何时开?”

      伙计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笑着应答:“姑娘要过河?那可得赶早。快过年了,渡河的人也多起来了,头一趟船天不亮就开了,人满了就走。”

      江缇笑着点点头。

      不多时,饭菜送来了。红烧鱼盛在粗瓷盘里,酱红的汤汁裹着雪白的鱼肉,上头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碟子里的腌河虾油亮诱人,旁边配着两碗熬的稠稠的热粥。

      饥肠辘辘的二人食欲大开,风卷残云般埋头进食。

      其间偶尔有往来的旅人进店坐下,大多是往北而行的商人或者侠客,他们谈论着各地的见闻,也有摆渡人进来歇脚,说着渡口的琐事。

      一切都很正常,可江缇总感觉不对。

      她夹起一筷子鱼送到嘴里,顺便装作打量屋子,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左边那桌是两个商人,脑袋凑在一处正对着账本嘀嘀咕咕;右边靠墙的位置,一个老头正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后头那桌坐着是两个年轻妇人,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没有人看她。

      她垂下眼,端起粥碗又吸溜了一口。

      大约是赶路太累,出现幻觉了罢。
      江缇摇摇头。

      是夜。
      阿绫已经睡熟,呼吸又轻又匀。

      江缇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忽然听到院子里的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一拍脑袋想起来白天忘记给马儿加点精料了,连日奔波,光吃干草可不行。
      于是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大堂值夜的伙计给自己用木板支了张简易的床,正躺着打呼噜呢,江缇悄悄绕开桌椅,走出侧门。

      月光洒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那匹马听见动静立刻警觉地抬起了头。

      江缇走过去打开马棚边上的草料袋,又抓了一把玉米,掺进槽里。

      夜风中飘散着淡淡的鱼虾腥味,隐隐的涛声从沧泱河那边传来,江缇靠着马棚的柱子,望着月亮,出了神。

      忽然,那马耳朵一竖,停止了进食。鼻孔翕动着,警惕的看向黑夜深处。

      有人。

      江缇心跳的飞快,手已经摸向了怀里的匕首。

      她没有回头打草惊蛇,而是慢慢往后退到马棚的阴影里,藏到柱子后面。

      江缇从柱子后面往外看,后院那堵矮墙的拐角处,一个人影正在慢慢靠近。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裳,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脸,江缇却能感觉到他的眼神。
      他在盯着她。

      她屏住呼吸,握紧匕首柄的手心渗出细汗。

      黑色的影子忽然停住了。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恰好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陌生面孔。

      他开口:“阿萦?”

      嗓音喑哑,像是怕惊动谁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往江缇耳朵里钻。

      江缇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喊她阿萦。

      娘亲过世后,如今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小字,就是她的父亲。

      这个小字是娘取的,萦,牵挂萦怀,是盼她一辈子有人牵挂。
      可眼前这个人,他怎么知道?

      “你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望着她,眼眶泛红。
      “我叫陈青。”他声音干涩,像秋后的枯叶,“我和你父亲已相识二十有载,是他让我来见你的。”

      江缇握住匕首的手没有松开,警惕地反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自称陈青的那人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
      月光落在他的手上。

      一块雕着兰草的青白色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
      无比眼熟的兰草脉络斜斜地伸出去,江缇认出来这是父亲从不离身的旧物。

      她上前劈手夺过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在哪?” 江缇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声音在抖,“我爹在哪?”

      陈青的眼神黯了黯,避开她灼人的目光,艰涩开口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他让我先走。”陈青终于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他留在了苍云邑,说……有人追他。”

      江缇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硌的虎口生疼:“他还说什么?”

      陈青的声音压的很低:“他说,他没有勾结北狄,是有人栽赃于他。”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那泪珠不听使唤地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玉佩上,顺着兰草的纹路洇开。
      这是她娘画的兰草,那年父亲生辰,娘亲手画了样子,拿去让玉匠刻的。从那以后父亲便日日戴着,从没离过身。

      她低头摩挲着兰草的经络,试图将泪水抹去。
      指尖忽然顿住。

      不对。

      江缇呼吸骤停了一瞬。

      指尖又挪了回来,沿着玉佩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摸,触感流畅。
      可那里应该有一道小小的裂痕。

      是她幼时拿着玉佩玩,失手掉在地上摔出来的。父亲当时没有怪她,还说“没事,阿萦摔的,爹留着当记号”。
      手里这块,边缘光滑完整。

      假的。

      可是为什么?
      她抬头望向面前自称陈青的人。夜色里,他的脸色晦暗不明,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她。

      “陈叔。”
      她叫了一声,带着颤音,委屈的像脆弱的孩童。
      “我一直都相信父亲。”

      陈青点点头,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可沈家那边……我实在……”江缇垂下眼,睫毛微微颤抖。

      陈青叹了口气,“阿萦,忘了他吧,圣令不可违。”

      江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那块玉佩。
      陈青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里有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放松,“往北走,别回头。需要时,我会出现。”

      江缇郑重应了,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谢谢陈叔。”
      陈青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江缇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笑容还挂在脸上。
      直到那道黑影彻底消失在深处,脚步声再听不见半点,她才慢慢收起嘴角,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夜更深了。

      推开房门,阿绫还在沉睡,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梦里见到了什么。

      江缇摸着床沿上坐下来,在黑暗里盯着手中的那块玉佩。

      苍、云、邑。

      她知道这个地名,父亲驻守北境时,那里是他的辖区边缘。小时候她曾在父亲书房的舆图上见过那些边陲小镇的名字:苍云邑、青石关、朔风城。

      今晚那个人显然做了充足的准备,他知道她的小字,知道沈家把她拒之门外,还知道沈聿已经定亲。

      是北狄的人吗?父亲常年镇守北方,旧部故交多在那一带,若是有心人拿到了玉佩,照着样子仿制一块,确实不难。

      不对,江缇的眉心皱了皱。

      北狄太远,消息传过去需要些时日,就算他们知道了江家的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派人跟上她,更何况她连日马不停蹄才赶路到这里。
      可这个人,已经在这等着了。

      江缇目光暗了下来。
      窗外,沧泱河的涛声一声声拍打在她的心上。

      阿绫睡了一个无比沉的觉。

      连日的奔波让骨头都差点散架,昨日脑袋一沾上枕头,整个人就坠进了黑甜的梦里,一夜连翻身都不曾有。

      她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灰蒙蒙的晨光,远远地传来几声船工的号子,绵远悠长。
      舒服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慢腾腾从床上坐起来。

      “姑娘,昨晚睡得真好,我——”
      话说到一半,她就看到干坐在床沿上的江缇,衣袍没脱,连脚上的靴子都还穿着,瞌睡一下子全没了。

      “姑娘,你是一宿没睡吗?”

      江缇闻言转过头来,看到阿绫乱糟糟的发顶在晨光里泛着金边,像个蓬松的鸟窝,不由得弯起嘴角,“醒了?

      阿绫被这笑容晃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阿绫,咱们……在这儿过年吧。”
      轮到阿绫愣住了,“过……过年?”

      “嗯。”江缇伸手轻轻替阿绫捋开额前翘起来的碎发,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今天已经腊月二十六了,反正赶路也不差这几天,咱们养足了精神再走。”

      阿绫张了张嘴,她想问为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可看着江缇那张平静的脸,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姑娘不说,自然有她的道理,她只要跟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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