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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没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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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被风卷着,直往江缇脸上扑,发丝冻成一缕缕的,贴在耳边冰凉彻骨。
她顾不上许多,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埋头疾走着。
再快些,就在前面了。
沈府的大门,江缇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可当她真站在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时,却犹豫起来。
风雪灌进领口,冰得她一激灵。江缇抬起冻僵的手,踌躇片刻,才叩了叩门环。铜环与木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许久,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伴着低低的埋怨声,探出半张不耐烦的脸来。
看清来人后,那门仆老周的脸色神色倏地一变。
“我……”江缇张了口,顶着寒风一路疾行,嗓子又干又涩,“我找沈聿。”
老周“哦”了一声,那声调听得她心里一沉。
“江姑娘啊。”他语气微顿,眼珠朝江缇身后飞快地瞟了瞟,又收回来,“世子他不在。”
“不在?”雪花落在睫毛上,她来不及拂去,急切问道:“那他何时回来?”
老周把门掩了掩,半张脸隐在门后,语气愈发不耐烦:“这几时回来,我可说不准。”
江缇愣住。
脚上的鞋袜早已湿透,冷的让人发颤,连同声音都在抖:“那老夫人可在?或是大奶奶,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老夫人歇下了,大奶奶也不便见客。”
她还想问问世子到底去了哪里,想问问老夫人什么时候能见客,可瞧见老周警惕的目光从门缝里斜斜睨过来时,她的喉咙像被冻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江缇不傻。
从前老周远远见了她就迎出来,一口一个“江姑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她立在雪地里,抬眼望向门缝后的沈府内院,白茫茫的一片,半个人影也无。
瞥见她脸色愈发苍白,老周到底没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只慌忙掩了门,“雪越发大了,您快回吧!”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她的耳朵里轰然一响。
江缇咬住下唇把眼眶里那股湿热硬生生逼了回去,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台阶上的雪已经积了寸许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来时的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铺天盖地的雪。
走到巷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大门紧闭,檐下悬挂的红灯笼上结了一层薄冰,亮晶晶的。
江缇忽然想起有一年上元节。
她与沈聿在人山人海的灯市走散了,慌着神沿着来路往回找,高声喊他的名字,喊了不知道多久,嗓子哑了,发髻也乱了。
就在急得快掉泪时,他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阿缇,我在这!”
她回过头,看见少年气喘吁吁得将一盏兔子灯递到她面前,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那兔子灯肚子圆鼓鼓的,里头点着一小截蜡烛,暖融融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是星星掉进去了。
江缇还记得当时他喘匀了气后开口的一瞬间,那些嘈杂的锣鼓声、笑闹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别怕。”他说,“我一直在。”
江缇摊开手掌,雪花落在手心里,顷刻间便被掌心的温度焐化,变成一滴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他忘记了吗,那句话。
江缇收回手掌,一步步走进漫天风雪里。
身后,那扇门又悄悄开了一条缝。
老周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她已经走远,这才“咣”的一声把门关严实了,转身穿过回廊,一路跑到后院的暖阁。
江青色的纱帘垂落在地,将暖阁与外间隔成两个世界。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的正旺,沈夫人捧着暖手炉正歪在榻上,半阖着眼睛听丫头念话本。
“夫人,”老周在帘外站,做了个揖,“江家那丫头走了。”
丫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放下话本,问了一句:“走远了?”
“走远了。我亲眼看着她往巷子口去的,这才来回话。”
帘内久久没有声音,廊下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得老周的后脖颈一阵发凉。半响才见那纱帘内的人动了动。
沈夫人缓缓睁开眼睛,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羊脂玉镯,像是在闲话家常:“聿儿这几日也该回昭京了。
帘外的老周听到夫人发话,身子瞬间弯低了几分。
“等他回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可都清楚?”
他没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犀利的目光正透过纱帘落在他身上,连忙道:“夫人放心,小的马上吩咐下去,今日值守的下人谁敢多吐露半个字,立刻杖责发卖。江缇今日来过的事,绝对传不到小侯爷耳朵里,更不会让外人知晓。”
良久,帘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如今的江家沾染上半分都是祸事。聿儿深受皇恩,绝不能因为一个罪臣之女……”
话没说完,老周已经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头:“小的明白。”
“去吧。”
人影离开,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江缇走了很久,天都快黑透了,才到达巷子深处,一间不起眼的院子前。
她在门前站定,深吸了口气,抬手推开院门。
院子很小,杂物横七竖八地堆着,覆着一层厚厚的雪。屋头的窗纸破了个洞,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只见一个黑影倏地站起,又倏地矮下去,消失在窗下。
等江缇越走越近时,一个惊喜的声音骤然响起:“姑娘!”
是阿绫。
她拉开木门,“吱呀”一声,昏黄的灯光立刻从屋子里涌出来,将江缇笼住。
江缇这才看清阿绫手里还握着一根烧火棍。
屋子里弥漫着的青烟还未散去,阿绫应该是生了好久的火,才刚将潮湿的柴火点着。
终于有了些暖意,她身上的落雪很快化开,襦裙洇湿了一大片。
“姑娘,先把湿衣裳换下来。”阿绫转身从布包里翻出干净的衣物递给她,又蹲下身去拨弄柴火,想让屋子再暖和些。
她头也不抬地问:“沈世子他怎么说?”
江缇张开冻得失去知觉的十指靠近火盆,火光晃了晃,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他没见我。”
屋内陡然安静,只有柴火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江缇抬起头,看见阿绫抱着膝盖蹲在火盆边,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满脸的泪。
“他们怎么能——?”
阿绫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着嗓子里翻涌而上的声音,只剩肩膀在抖。
中午出门时,江缇的心里还揣着一丝希冀。
沈聿一定会帮她。她甚至想过,他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头说“别怕,有我呢”。
那扇门她进出过的次数数都数不清,从垂髫到豆蔻年华,她穿过垂花连廊,绕过假山和花园,总能在某个角落找到沈聿的身影,可今日那扇门就那么当着她的面,毫不留情地阖上了,她忍住了没有哭。
顶着风雪往回走的路上也没哭。
此刻江缇忽然就忍不住了,阿绫见她哭了,顿时哭得更凶,猛地扑过来抱住她:“姑娘。”
江缇任她抱着,屋外,风还在呜呜地响。
泣声渐止,良久,屋里传来沙哑却很笃定的声音:“阿绫,我爹没叛国。”
“他一定是被困在哪儿了,受伤了,或者……或者……”
那个字在江缇嘴边打了个转,终究没说出来。
“总之,我得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望向阿绫:“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阿绫愣住,抬起泪脸:“啊?”
“我问你,咱们还有多少银子。”江缇伸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别哭了。银子你拿一半走,去找个地方落脚,好好过日子。”
阿绫猛地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姑娘别想扔下我!”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我从小就跟着姑娘,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怕江缇不答应,她作势就要往外冲:“姑娘要是想撵我走,我这会就跪雪地里头去,冻死在外面算了!”
“傻子。”江缇一把拽住她,“跟着我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阿绫眼泪汪汪,“反正我不走。”
江缇看着她,鼻子又一酸,赶紧别过头去,装作看别处。
她从小没了娘亲,现在父亲生死未卜,若是连阿绫都走了,她就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还好阿绫这个傻丫头愿意陪着她,江缇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那好,咱们一起。”
阿绫用力点点头,蹲回火盆边把那根快烧尽的柴火往里头推了推。
忽然她又抬起头来,眼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江缇想了想:“等雪停,雪一停咱们把上路的东西买齐,立刻就走。”
“嗯!”
窗外的夜更黑了,江缇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心里慢慢静下来。
她不知道父亲是否平安,不知道未来要如何走下去,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