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山本武没有 ...
-
不知何时起,疏远成了常态。
山本武开始找各种理由不和森山真未一起。训练时他说“今天要和教练单独练习,可能会很晚”;午休时他说“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吃”;放学后他说“约了人,今天不能一起走了”。
每次山本武这么说,森山真未都只是点头,说“好”,然后安静地离开。她的表情总是很平静,但山本武注意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森山真未的存在感越来越稀薄了。
在教室里,如果山本武不主动拉上森山真未说话,似乎整整一天都不会有任何对话流向她。
同学借笔记、讨论问题,目光会极其自然地掠过森山真未,转向下一个人,仿佛她的座位是视觉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无需停留的空白点。
老师点名时,那个名字被念出后,空气里会有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然后才响起一声很轻的、仿佛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到”。
声音太轻了,迅速溶解在教室惯有的嗡鸣里,留不下任何痕迹。
在棒球部,变化更加微妙。如果他不喊“森山”,队员们会自己取水,彼此传递,整理器材。
他们的动作流畅,交谈自然,目光扫过场边时没有任何停顿,就好像那张长椅上除了空气和光影,什么都没有摆放。
只有山本武清晰地将森山真未拉入对话的那个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开关被拨动,队员们才会像突然接收到一个延迟的信号,朝森山真未的方向点点头,或随口说句“谢了,经理”,然后一切又迅速回归原样。
森山真未像一颗只有在他发出特定频率的呼唤时,才会在众人认知的雷达屏上短暂闪烁一下的光点,旋即又归于沉寂。
山本武注意到了。
他心里那种异样感与日俱增。他用那个反复使用的理由说服自己:这样也好。森山真未越不引人注意,就越安全。她与他的世界粘连越少,那些即将到来的、无法预测的风暴波及她的可能性就越小。
这是正确的选择。是保护。
所以山本武继续坚持着自己固执的念头。即使每一次说出“抱歉”,每一次看着森山真未平静接受然后独自离开的背影,胸腔里都像有什么冰冷脆弱的东西在缓慢崩裂。
但他对自己说,这是必要的代价。
直到五月底的一个周五,也是指环战的前三天。
夕阳将球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离开,交谈声、笑声、器材碰撞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浮动。
山本武站在器材室门口,手里还拿着要放回的球,耳朵无意识地捕捉着那些轻松的闲谈——关于周末的计划,关于刚才训练的某个球,关于晚饭吃什么。都是些最平常不过的内容。
没有任何人提起森山真未。
山本武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他几乎是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场边。
森山真未还坐在那里。她正把记录本放进书包,动作很慢,拉链一寸寸合拢。然后她将散落在长椅上的空水瓶收进塑料筐,又把用过的毛巾仔细叠好。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但她做这些事时,周围的世界仿佛自动为她让出了一片寂静的真空。
没有队员走过去帮忙,没有人和她道别,甚至没有人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森山真未像一帧被静音、被抽离了环境音的影像,兀自在一个与他人无关的时空里完成着某种仪式。
夕阳从她身后铺天盖地地涌来,金红色的光芒将她整个人包裹。那光芒太盛,以至于她的轮廓在强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边缘仿佛正在与光线交融、软化。
森山真未投在地上的影子淡极了,稀薄得像一层即将被风吹散的薄灰。
山本武的心脏被一股冰冷的惊惧攥紧。他死死盯着场边那个在夕光中轮廓越来越淡的身影,脚下几乎要朝她迈去——
“咻——嘭!!!”
一声凄厉的破空锐响划破黄昏的寂静,紧接着是教学楼某处玻璃炸裂的刺耳噪音!操场上还没离开的队员惊得停下脚步,纷纷张望。
山本武的身体瞬间绷紧,目光如电般射向攻击袭来的方向——操场对面的树林。不是恶作剧。那种速度和撕裂空气的声音,是武器,带着冰冷的杀意。
几乎同时,他看到了。树林边缘的阴影里,一个银色长发的高大人影倚树而立,在渐浓的暮色中朝他所在的方向,缓慢而清晰地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对方咧开嘴,白牙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寒光。
斯库瓦罗。
警告,挑衅,也是宣战——真正的厮杀已经抵近咽喉,容不得片刻迟疑。
山本武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惊惧、挣扎和那个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可怕幻想狠狠压回心底。再睁眼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决绝。
他没有再看场边,转身朝着与树林相反、却能最快抵达泽田家的方向,用尽全力狂奔而去。急促的脚步声砸在空旷的黄昏校园里,每一步都像在斩断退路。
山本武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在他决绝地奔向另一个战场时,森山真未微微侧过了头,暮色在她纯黑的眼眸里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里面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挣扎的光,亮得惊人,又冷得彻骨。
她静静地望着山本武迅速缩小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街角,与沉重的暮色融为一体。
过了很久,森山真未不再看玻璃碎裂的教学楼,也不再看他消失的街角,只是安静地垂下眼睫,望着脚下那道在暮色中越来越淡、几乎要与灰暗地面融为一体的影子。
晚风拂过,扬起她额前微湿的发丝,也仿佛要将那本就稀薄的身影,一丝一缕地,吹散在五月将尽的、无声的黄昏里。
夜幕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森山真未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果那个废弃的旧屋能算家的话,她的脚步很轻,在寂静的街道上几乎没有声音。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淡,很虚,随着她的移动缓缓变化。
路过竹寿司店时,森山真未停下脚步。店里的灯光很暖,透过暖帘的缝隙洒出来,在夜色中晕开一小片光晕。她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灯光很暖。
她能想象里面的情景:山本刚在柜台后忙碌,料理台上摆着新鲜的鱼,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空气里有醋饭的微酸,酱油的咸香,烤海苔的焦香。温暖,踏实,像家的味道。
森山真未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鞠了一躬。背脊挺直,腰部弯曲,标准的九十度。停留两秒,然后缓缓直起身。
“一直以来,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散在夜风里,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森山真未没有回头。
夜色渐深,月光洒在空荡的街道上。
森山真未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像一滴墨溶进深沉的夜色,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