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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等这一切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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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山本武回到家时,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狱寺的紧急处理很粗糙,血虽然止住了,但绷带缠得过紧,勒得他动作都有些僵硬。
“别让普通人看见。”狱寺说,表情严肃,“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山本武点头,把校服外套的袖子拉下来,盖住绷带。
回家的路上,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心里想的是别的事——森山真未有没有去竹寿司店?她一个人有好好吃饭吗?
脑海中翻滚的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走到店门口时,山本武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推开门,风铃发出熟悉的轻响。
“我回来了。”
山本刚从柜台后抬起头。店已经打烊,料理台收拾得一尘不染,只有一盏小灯还亮着。他的目光在山本武身上停顿了一瞬,掠过他明显不自然的左肩,又落在他脸上。
“吃过了?”山本刚的问话很平常。
“嗯,和阿纲他们一起。”山本武回答,声音努力保持轻松。他把书包放在惯常的座位旁,那里空着,深蓝色的坐垫在昏暗光线中颜色沉郁。
山本刚没说话,只是用布巾慢慢擦拭着已经光洁的台面。一下,又一下。空气里有淡淡的醋和鲣鱼的味道,还有夜晚特有的寂静。
“真未今天没来。”山本刚忽然说,语气陈述,而非询问。
“……也许是有事。”山本武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臂。伤口在衣料下传来一阵钝痛。
山本刚停下了擦桌的动作。他看着儿子,那双常年握刀、此刻却拿着布巾的手稳而有力,目光里有一种山本武看不懂的深沉。
“小武。”山本刚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教过你握刀,也教过你握球棒,你知道你走在什么路上。”
山本武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只是有一点,”山本刚继续道,目光落在他不自然的左肩上,又缓缓抬起,“选了,就别回头去看。往前走,就别惦记身后。惦记多了,脚下的道会歪,手里该握紧的东西……也可能会松。”
话说得很淡,甚至有些没头没尾。
但山本武听懂了。
山本武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我知道,老爸。”
“嗯。”山本刚也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后厨,“累了就去洗洗睡。换药的东西在柜子第二格,自己记得弄。”
脚步声远去。
山本武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那个空座位,耳边回响着父亲的话。
往前走,就别惦记身后。
可他怎么可能不惦记。
那个安静坐在场边、等他回头的身影,那个接过便当盒时会轻轻说“谢谢”的声音,那个在雨中独自离开、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的轮廓……这些都是他胸腔里某一块沉甸甸的、会随着呼吸疼痛的血肉。
山本武握紧了拳,左肩的伤口因此被牵扯,传来更清晰的刺痛。这痛楚让他清醒,也让他那套“暂时疏远是为了保护”的自我说服,勉强得以继续运转。
等这一切结束,山本武在心里重复。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稻草,支撑着他转过身,走向楼梯,将那个空座位和父亲沉静的目光留在身后。夜色浓重,从门缝渗入,渐渐吞没了一楼最后一点光亮。
第二天,山本武开始更明显地拉开距离。
午休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叫森山真未一起吃饭。他收拾好东西,和狱寺、阿纲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像突然想起似的转过头,对还在座位上的森山真未说:
“啊,森山,我今天要和狱寺他们商量点事,你先吃吧。”
森山真未正在整理课本,听到声音,抬起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轻轻点头。
“好。”
午休时间过半时,山本武才从与狱寺、阿纲的聊天中短暂抽离——狱寺正在一脸嫌恶地吐槽学校小卖部的炒面面包,阿纲则小声说着妈妈最近尝试的新菜式味道有点奇怪。
山本武下意识地抬眼扫过教室。那个靠窗的、森山真未常坐的角落空着。他又看向她自己的座位,也空着。桌上干干净净,没有打开的便当盒,也没有人。
森山真未没在教室吃饭,这个认知让山本武胸口微微发闷。
山本武几乎能想象出那副画面:森山真未一个人走去食堂,买最便宜的那种袋装面包或饭团,然后找个没人的角落慢慢地、小口地吃完。
也许是教学楼后的长椅,也许是空教室,
因为他的疏远,森山真未好像又成为了第一次见到时那个被雨淋湿却默不作声的少女。
“山本?”阿纲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棕发少年脸上带着点困惑,“你怎么了?突然不说话。”
“啊,没什么。”山本武迅速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仿佛刚才瞬间的走神只是因为窗外的云,“刚在想棒球部的事。你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啊对,狱寺你说那面包太甜了是吧?”
山本武将脑海里那副令人不适的画面用力压回心底,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好友们的日常吐槽上。
他不能再分心了,阿纲这边的事情,那些隐藏在日常生活下的暗流,才是此刻需要他集中精神应对的。
至于森山……等这一切结束再说。
他必须这样告诉自己。
下午上课时的森山真未看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他心里发慌。她不像在生气,不像在难过,只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扔进石头也激不起涟漪。
训练时,山本武不再每次都跑到她身边。
中场休息,他接过队友递来的水,远远地朝森山真未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和队友讨论战术。山本武的笑容很爽朗,声音很大,像是在刻意营造热闹的气氛。
“下一局对方肯定会重点防守内野,我们要多打外野。”
“那个投手的曲球很有威胁,击球时机要抓准。”
“跑垒要更果断,有机会就冲。”
山本武说着,比划着,目光扫过全场。但在掠过场边时,会不自觉地加快速度,像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动摇他的决心。
森山真未坐在长椅上,记录本放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但她很久没有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凝固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球场上,但焦点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训练结束,山本武正在收拾器材,狱寺来了。
他没有进场地,只是靠在铁丝网外,抬了抬手。山本武看见,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把球棒塞进包里,拉链拉得有些急。
山本武走向场边,森山真未已经背好书包,安静地等着。她总是这样,不催不问,只是等。山本武走到她面前,咬了咬牙。
“森山,抱歉,今天又……”
“好。”森山真未打断他,声音很轻,“路上小心。”
森山真未说完,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向夕阳沉没的方向。山本武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随着她的移动缓缓拉长,像要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他想喊她,想说“明天一定”,但话卡在喉咙里。
明天呢?
明天的明天呢?
只要他还卷在这些事里,只要危险还在,他就不能让她靠近。
“山本,走了!”狱寺在催。
山本武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他跑得很快,像是要把那些歉疚和不安甩在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急促,孤单。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森山真未的脚步顿了顿。很细微的停顿,几乎看不见。
森山真未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前方空荡的街道,站了很久。
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边缘模糊,像要融化在暮色中。
风拂动她的黑发,发丝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