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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明天见 ...


  •   第二天,山本武果然来了。训练时他格外卖力,高飞球接杀的动作干净利落。休息时他跑到场边,接过森山真未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昨天抱歉啊!”他喘着气说,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纲吉他遇到点麻烦,不过已经解决了。对了,老爸昨天做的寿司好吃吗?”

      “好吃。”森山真未说,然后顿了顿,“鲷鱼,很新鲜。”

      “那就好!今天训练结束就去店里,我跟老爸说了要做比目鱼鳍边肉!”

      那天一切如常。山本武的话比平时更多,说着昨天发生的事——泽田纲吉又被不良少年找麻烦,不过他意外地解决了,虽然过程有点狼狈。森山真未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然而缺席开始变得频繁。

      第二次是周五,山本武接到一个电话后,表情变得严肃。他对教练说了几句,然后跑到森山真未面前。

      “森山,抱歉,今天训练我要提前走。”他的语气很急,“纲吉他那边……总之我得去看看。”

      森山真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好。”她说。

      “晚饭我可能也……”山本武犹豫了一下,“要不你先去店里?我结束后去找你?”

      “不用了。”森山真未轻声说,“我今天,也先回去。”

      山本武愣了一下,但时间紧迫,他只能点头:“那明天见!明天一定一起吃晚饭!”

      他跑出球场,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森山真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铁丝网外。手里的记录本还翻开着,今天的数据只记到一半。她低头看着纸页,铅笔的痕迹工整清晰,但记录的时间戛然而止。

      她在长椅上坐下,没有继续记录,也没有离开。

      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球场上其他队员陆续结束训练,交谈着、收拾着器材。

      一个二年级的队员拎着球棒从森山真未正前方的草坪走过,长长的影子从她脚边拖过,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场边,掠过她,又毫无阻碍地望向远处的器材室,仿佛他视线穿透的只是一团普通的空气。

      另一个队员笑着和同伴勾肩搭背,讨论着晚饭的内容,径直从长椅旁不到一米处经过,他们的说笑声清晰传来,却没有任何一道视线在森山真未身上有过哪怕瞬间的停留,仿佛那张长椅上空空如也。

      他们的声音和身影在不远处来来去去,目光自然地掠过场边,掠过她所在的位置,然后毫无停顿地移开,没有任何人意识到这里还坐着一个人。

      脚步声、球棒碰撞声、相互道别的声音渐次响起,又渐次随着人影一同远去。

      队员们陆续离开,球场空了下来。照明灯被不知谁顺手关闭,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本垒板与投手丘,只剩下远处教学楼零星窗口的微光。

      森山真未独自坐在浓稠的黑暗中央,膝盖上放着记录本,铅笔握在手里,但笔尖没有移动。暮色将她包裹,寂静将她填满,她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摆设,安静地搁置在长椅上。

      她在等他说的“结束后”。

      然而山本武没有来。

      夜幕完全降临时,森山真未合上记录本,放进书包。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需要从漫长的凝固中重新苏醒。

      森山真未背起书包,走出空旷无人的球场,没有去竹寿司店,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路过便利店时,她停在橱窗前。

      明净的玻璃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出内部货架琳琅的商品、暖黄的光线,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安静的脸,以及一个模糊的、仿佛随时会溶进夜色街景中的少女轮廓。

      森山真未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脚步悄无声息,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被深沉的黑暗稀释、吞没。

      五月的并盛町,樱瓣早已落尽,新绿在枝头一日浓过一日。阳光透过二年A班的窗户,在深色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教室里的氛围却与这明媚的春光有些不协调。

      山本武走进教室时,狱寺隼人已经坐在泽田纲吉斜后方的座位上——那个银灰色头发的转学生来了快一个月,但身上那种与普通学生格格不入的锐利感丝毫未减。此刻他正压低声音对纲吉说着什么,表情严肃。

      “山本。”森山真未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很轻。

      山本武转过头,对她露出惯常的笑容:“早啊,森山。”

      “早。”她微微点头,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课本。动作一如既往的慢,手指抚平书页的动作很仔细。

      山本武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狱寺和纲吉的方向。

      狱寺压低的嗓音里那些“暗杀部队”、“继承”和“指环”的字眼,里包恩近期安排的严苛训练,以及纲吉眼中日益沉重的紧张。

      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自动拼合成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图景:黑曜战并非终点,而是某个更庞大、更森严世界掀开的一角。

      新的、有组织的、或许更无情的对手已经逼近,目标直指纲吉,直指他们所有人。

      他肩膀的旧伤,狱寺身上未愈的疤痕,都是上一轮危险的印记。而现在,空气里弥漫的是下一轮风暴来临前特有的、沉重的低气压。

      山本武清楚感知到这危险的性质已然不同。不再是少年意气或偶然冲突,而是牵扯到必须全力以赴甚至赌上性命的战斗。

      他侧头,看向身旁安静整理课本的森山真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山本。”狱寺突然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睛看向他,“今天放学后,在十代目家见。”

      “好啊。”山本武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可能是训练,也可能是去阿纲家商议些别的什么。

      自从认识了里包恩,他的生活就分成了两部分:教室、棒球部、竹寿司店的日常,以及纲吉、狱寺、里包恩那边的、充满危险和未知的另一面。

      森山真未属于前一个世界,那个应该有棒球、课堂、便当和放学后一起回家的日常世界。他得把她留在那个安全的世界里。

      山本武下意识地看向安静看书的森山真未。她正低头看书,睫毛在晨光中垂下浅浅的阴影,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抱歉,今天又不能一起回去了”?

      这句话这个月他已经说了太多次,每次说的时候,心里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山本武知道森山真未在等他,知道她一个人坐在场边看着夕阳落下,知道她最后总是默默收拾东□□自离开。

      也知道森山真未依赖他,那个雨夜在便利店门口浑身湿透的少女,只有在他叫她名字、对她笑、分她便当的时候,眼睛里才会有一点点光。

      而他正在一点点掐灭那点光。

      午休时,山本武照常打开便当盒。山本刚今天准备了照烧鲑鱼和玉子烧,分量依然多到一个人吃不完。他熟练地分出一半,拨到盒盖上,推到森山真未面前。

      “我老爸又做多了。”他说,笑容很自然。

      山本武想找点话题,但旁边的纲吉和狱寺已经开始讨论下午的安排,他下意识地加入对话,身体微微侧向那边。

      这是很自然的动作,就像在球场上,当队友打出暗号,他会立刻做出反应。

      森山真未轻轻点头,拿起筷子。她吃得比平时更慢,小口小口地咀嚼,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自己的筷尖上。偶尔抬起,落在山本武脸上。他在和狱寺、纲吉讨论着什么,声音比平时兴奋,表情生动。

      说到激动处,手臂会不自觉地挥动——那是他打棒球时养成的习惯,挥棒的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有一次,山本武挥手的动作大了些,校服袖子滑上去一截。森山真未看见他小臂上多了一道擦伤,比昨天的更深,大约三厘米长,边缘红肿,中间结了薄薄的血痂。

      伤口周围有碘酒消毒过的黄色痕迹,显然已经处理过,但处理得有些匆忙,棉签涂抹的痕迹很明显。

      森山真未的筷子顿了顿,很细微的停顿,夹着的玉子烧在空中停滞了零点几秒,然后才缓缓送入口中。她咀嚼得更慢了,眼睛没有离开山本武的手臂。

      山本武注意到森山真未的视线,几乎是立刻把袖子拉下来,动作快得有些仓促。他朝森山真未笑了笑,笑容很自然,但眼神有些躲闪。

      “没事,训练时不小心碰到的。”他说,声音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森山真未知道不是。

      训练时的伤她都会第一时间帮山本武处理,她熟悉棒球可能造成的各种伤害——接球时手套撞击手指的淤青,滑垒时膝盖的擦伤,挥棒过猛时手腕的扭伤。

      这道伤口不是那种伤。

      它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撕裂的痕迹,更像是被粗糙的表面刮擦,或者……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森山真未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饭。

      但她的咀嚼更慢了,每一口都像在吞咽什么沉重的东西。她嚼了二十下,三十下,直到食物在口中完全变成糊状,才缓缓咽下。

      喉咙轻轻滑动,像完成一个艰难的任务。

      当讨论终于告一段落时,山本武转过头才发现森山真未已经吃完,正在用纸巾仔细擦拭盒盖。

      森山真未的动作很轻,很慢。

      “森山,”山本武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下午训练……”

      “我知道。”森山真未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得像雨后的天空,“路上小心。”

      森山真未说完,站起来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轻,在嘈杂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

      山本武看着森山真未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歉疚。

      他想说“明天一定”,想说“对不起”,但纲吉已经拉着他,压低声音说:“山本,狱寺说今天的情况可能有点麻烦……”

      明天一定。

      山本武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等纲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等那些事端都过去了,他会好好跟她道歉。他会告诉森山真未这段时间为什么他总是失约,为什么总是匆匆离开,为什么身上总是带着伤。

      他相信真未会理解的。

      然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像以前一样,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会的,一定会的。

      山本武这么告诉自己,像在说服谁,也像在说服自己。暂时的疏离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她不被那些危险波及。

      这个念头像一剂勉强有效的止痛药,暂时压下了心里的歉疚。

      天下午的训练,山本武果然提前离开了。教练看起来有些不满,但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快去快回。山本武匆匆跑出球场,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训练服,只在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

      森山真未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记录本,铅笔握在手里。她看着山本武跑出铁丝门,背影在夕阳下拖得很长。他跑得很快,脚步很急,像在追赶什么,或者逃离什么。

      但不知为何,跑出球场的一瞬间,山本武回头看了一眼。

      森山真未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记录本,但没有动笔。

      夕阳从森山真未身后照来,把她的身影投在地上,很长,很淡,像要融化在暮色里。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望着空荡的球场,目光没有焦点。

      那一瞬间,山本武的脚步顿了顿,一种莫名的恐慌袭上他的心头。

      但一通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铃声刺耳。山本武接起,是狱寺的声音很急:“山本,快点!十代目那边有状况!”

      “我马上来。”他说,挂断电话,转身跑出校门。没有回头。

      暮色中的球场很安静。本垒板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白色,投手丘微微隆起,外野的草坪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远处传来棒球击打手套的闷响——那是隔壁学校的训练场,声音隔着夜色传来,模糊而遥远。

      森山真未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缓缓起身。背起书包,锁好器材室的门,把钥匙挂在门边的钩子上。然后走出球场,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没有去竹寿司店。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慢慢走着。

      夜色渐深,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她路过便利店,玻璃窗里亮着刺眼的白光,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商品。

      路过书店,橱窗里展示着新出版的漫画和小说。路过游戏中心,里面传来电子音效和少年的欢呼声。

      最后她在一家家庭餐厅的窗外停下脚步。餐厅很大,玻璃窗很干净,能清楚看见里面的情景。暖黄的灯光,深色的桌椅,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

      透过玻璃窗,森山真未看见了他们。

      靠窗的位置,山本武、泽田纲吉和狱寺隼人坐在一起,但桌边还多了几个她不认识的人。

      一个穿着不合身黑色西装、头戴礼帽的小婴儿,竟然像模像样地坐在加高的儿童座椅上,手里还端着个咖啡杯。

      一个留着紫色长发、容貌美艳却眼神冰冷的年轻女性,沉默地坐在狱寺旁边稍远的位置。

      还有一个留着白色短发、身材极为高大健硕的少年,她似乎在学校的走廊或操场远远见过几次,是位以热血闻名的学长,此时正情绪高昂地比划着什么。

      他们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餐点——汉堡,薯条,可乐。餐盘有些凌乱,番茄酱挤得到处都是。

      他们正在讨论什么,表情严肃。

      山本武的手在桌上比划着,像是在演示什么动作,然后他抬起手臂,袖口滑上去一截。

      森山真未看见了绷带。

      白色的医用绷带,从手腕上方开始缠绕,大概缠了四五圈,在灯光下很显眼。绷带包得很整齐,但边缘有些毛躁,像是匆忙中缠上的。

      山本武说话时,下意识摸了摸绷带,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注意。然后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狱寺和纲吉也笑了起来。

      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森山真未看见山本武的眼神深处有种紧绷的东西,像拉满的弓弦。

      她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手轻轻按在玻璃上,指尖冰凉。玻璃很厚,隔音很好,她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只能看见嘴唇开合,表情变化。

      餐厅里的山本武说了什么,然后笑了起来,笑容爽朗,和平时一样。

      森山真未收回手。

      玻璃上留下五个模糊的指印,很快消散在夜色中。

      森山真未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几乎听不见。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随着她的移动缓缓变化,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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