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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森山,抱 ...

  •   日子像并盛川的河水一样,看似平静地向前流淌。

      四月的最后一周,樱花瓣几乎落尽,枝头抽出嫩绿的新叶。

      教室窗外的光线一天比一天明亮,午后时分,阳光斜斜地照进二年A班的教室,在深色木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山本武和森山真未的日常依然继续着,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晨间教室的问候,午休时分享的便当,放学后的棒球训练,每周几次的竹寿司店晚餐。

      一切都和过去一年一样,规律、温暖,像一套运转良好的精密钟表。

      但有些变化,在森山真未察觉之前,已经像水底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最初只是频率的降低,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周三训练结束,山本武擦着汗走过来,毛巾搭在脖子上,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他的表情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眉间有浅淡的褶皱——那是思考问题时才会出现的痕迹。

      “森山,今天可能没法一起吃饭了。”山本武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为难的表情,“纲吉那边好像有点事,我想去看看。”

      山本武的眼神没有完全落在她脸上,而是飘向操场另一侧的校门,像是在确认什么:“纲吉那边有点事,我得去看看。”

      森山真未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深蓝色的记录本,指尖按在纸页边缘。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颜色是健康的淡粉色,与纸张的白色形成柔和的对比。

      她像往常一样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在夕阳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好。”森山真未说,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

      “明天!明天一定!”山本武背起棒球包,朝她露出歉意的笑。那个笑容努力维持着平时的爽朗,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展开,眼底也没有真正的笑意。

      山本武转身跑向校门,步伐很大,速度很快,白色运动鞋在红色塑胶跑道上踩出清晰的声响,很快就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

      “嗯。”森山真未点头,看着山本武转身跑向校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跑得很快,像是赶着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那天晚上,森山真未独自去了竹寿司店。

      门口的暖帘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深蓝色的布面被洗得微微发白,边缘有细密的毛边。她拉开木门,风铃声清脆地响起,在安静的店里回荡。

      山本刚正在柜台后处理鲷鱼。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见只有她一个人,挑了挑眉。他放下手里那把保养得很好的柳刃,在深蓝色围裙上擦了擦手。

      “小武呢?”

      “有事。”森山真未在熟悉的座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把书包放在脚边,位置精确地贴着柜台底部的横木。

      山本刚没再追问,转身从冰箱里取出准备好的食材。今天有新鲜的鲷鱼和竹荚鱼,还有一小盒海胆,颜色是漂亮的橙黄色。他重新洗手,动作一丝不苟,然后用干净的白毛巾擦干,毛巾是棉质的,有些旧了,但很柔软。

      “今天有很好的鲷鱼。”山本刚说,声音很温和,“给你做薄切,配一点现磨的山葵。”

      森山真未点头。她的目光落在山本刚的手上。那是一双常年与水和鱼打交道的手,指节粗大,皮肤有细小的皲裂,但动作异常稳定。山本刚拿起鲷鱼,刀刃贴着鱼骨,缓缓推进,鱼肉与骨骼分离的声音很轻微,像纸张被小心地撕开。

      第一片鲷鱼刺身被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鱼肉薄得透明,能看见下面深蓝色碟子的釉色。纹理细腻,边缘整齐,像一件精心切割的艺术品。

      森山真未拿起筷子的动作比一年前熟练了许多,但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轻缓。她夹起鱼片,鱼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边缘微微卷曲。

      她吃得比平时更慢,每一片薄如蝉翼的鲷鱼刺身,她都用筷子夹起,在灯光下端详很久,才放入口中。咀嚼的时间长得让山本刚都忍不住问:“怎么了?味道不对吗?”

      森山真未抬起头,轻轻摇头。

      “很好吃。”她说,然后补充道,“只是……想慢慢吃。”

      森山真未的眼睛微微低垂,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山本刚捏到第五贯鲷鱼背肉寿司时,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混着冰箱低沉的嗡嗡声。

      “真未,小武最近……是不是很忙?”

      森山真未抬起头,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山本刚。料理台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光影,那颗泪痣在颧骨的阴影中若隐若现。她眨了眨眼,然后很轻地点头。

       “嗯。”森山真未说,“和新朋友一起。”

      山本刚沉默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没停。他用木勺取醋饭,握成椭圆形,放在左手掌心,然后用右手食指在饭团中央压出一个小凹槽,放入现磨的山葵。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新朋友?那个叫纲吉的孩子?”

      “还有转学生,狱寺君。”森山真未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朗读课本上的句子,“他们经常在一起。”

      森山真未说得很简单,但山本刚听懂了。他看了森山真未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温和。

      是理解,是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山本刚把那贯寿司放在她碟子里,鱼肉是漂亮的银白色,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年轻人嘛,朋友多是好事。”山本刚说,声音尽量轻松,“小武那孩子从小就这样,喜欢交朋友。”

      山本刚顿了顿,用镊子夹起一小撮嫩姜丝,放在寿司旁边。姜丝切得极细,淡黄色,散发着清爽的酸味。

      “不过,”山本刚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有时候太热心,容易卷进麻烦里。他从小就这样,看见有人需要帮忙,就忍不住冲上去。小时候因为这个,没少受伤。”

      森山真未看着碟子里的寿司,没有立刻吃。她的目光停留在鱼肉表面,那些细腻的脂肪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木质的触感光滑微凉。

      “他经常受伤吗?”她问,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冰箱的嗡嗡声吞没。

      山本刚的手顿了顿。他放下镊子,看向森山真未。

      少女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专注,那种全神贯注的凝视,让这个见惯了世事的中年男人心里微微一紧。

      山本刚想起妻子还在时,每次他晚归,她也是这样看着他,什么都不说,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等待和担忧。

      “我希望不会。”最后山本刚说,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人活着,难免会碰到些麻烦事。摔跤,碰伤,感冒发烧……这些都是难免的。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然后继续说:“重要的是身边有能互相照应的人。受伤了有人帮忙包扎,难过了有人听你说话,迷路了有人带你回家。”

      森山真未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小口吃下那贯寿司。

      醋饭的温度刚好,微温,不会烫口也不会凉。山葵的辛辣在舌尖缓缓展开,与鱼肉的鲜甜交织。

      森山真未咀嚼了很久,久到山本刚以为她不会说话了,才抬起头,很轻地说:

      “我会看着他。”

      山本刚轻轻叹了口气,这番对话后,店里的气氛变得很安静,只有刀切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还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那天离开时,山本刚照例用油纸包了寿司给她。油纸是米黄色的,印着淡淡的竹叶图案。他包得很仔细,四个角折得整整齐齐,用细麻绳系好,打结处是个精巧的蝴蝶结。

      “明天小武会来吗?”山本刚问,一边在围裙上擦手。

      森山真未接过油纸包。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麻绳的纹理在指尖留下细微的触感。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他说会来。”

      “那就好。”山本刚笑了笑,“那孩子最近好像很忙,总是急匆匆的。不过有真未在,他会记得按时吃饭的。”

      “嗯。”森山真未点头,深深鞠躬。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腰部弯曲的弧度标准,停留两秒,然后缓缓直起身。

      “谢谢款待。”

      走出店门,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五月初的夜晚还带着春末的凉意,晚风吹过,拂动她黑色的长发。森山真未站在屋檐下,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在街灯下,纸面泛着柔和的暖黄色光泽。

      街对面有一群少年走过,吵吵嚷嚷的,大概是刚结束社团活动。他们笑着,推搡着,有人手里拿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露出饮料瓶和零食包装。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忧无虑的活力。

      森山真未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在安静的街道上几乎没有声音。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而她的表情又很平静。

      但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像是夜空尽头一颗极其遥远的、孤独的星。

      森山真未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后,山本刚拉开了店门,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晚风吹动山本刚略带一些花白的头发,在额前轻轻晃动。他低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散在夜色里。

      “都是好孩子啊……”山本刚低声说,然后摇摇头,拉上了店门。

      风铃声再次响起,清脆,孤单,然后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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