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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山本君, ...

  •   第二天,森山真未像往常一样来上学。

      午休一起吃饭,放学后看训练,一切如常。

      从那以后,山本武带森山真未回家吃饭成了每周至少两次的固定行程。有时是训练后,有时是周末,有时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山本武说“今天来吃饭吧”,然后她就点头。

      走到竹寿司店时,门口的暖帘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深蓝色的布面上印着白色的“竹”字。

      山本武拉开木制店门,风铃声清脆响起。

      “我回来了!老爸,森山也来了。”

      柜台后,山本刚正在处理鱼肉。料理台上铺着干净的白布,一条鲷鱼躺在砧板上,银色的鱼鳞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手里握着的刀顿了顿。他看见了山本武,然后看见了山本武身后的森山真未。

      山本刚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放下刀,在深蓝色的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围裙已经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欢迎回来。真未也来啦,快进来。”

      森山真未站在门口,微微躬身。她的动作已经比一年前熟练了许多,但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庄重。

      “打扰了。”她说,声音很轻。

      “别客气。”山本刚指了指柜台前最中间他们的固定位置。

      森山真未在山本武旁边坐下,她的坐姿依然端正,但比起一年前第一次来时,已经放松了许多。背脊依然挺直,但肩膀不再那么僵硬。

      山本刚很喜欢森山真未,会特意留最新鲜的鱼给她,会学做她可能喜欢的菜式,会在她来吃饭时,笑得格外温和。

      熟客们也都认识她了,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山本武旁边,小口吃着寿司的黑发女孩。

      “今天有很好的金枪鱼中腹。”山本刚一边说,一边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块鱼肉。鱼肉是深红色的,表面有细腻的白色脂肪纹理,像大理石的花纹。

      “早上才送到的,还保持着最佳温度。”他开始捏寿司。

      山本武从小就看着山本刚做这些动作,但每次看,都觉得是一种享受。山本刚的手很稳,取饭,握形,放鱼生,轻压,抹酱汁。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舞蹈,带着岁月沉淀的熟练和从容。

      今天,他看着山本刚将第一贯寿司放在森山真未面前的碟子中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鱼肉的花纹朝向最佳观赏方向,然后用小刷子在表面刷上一层薄薄的酱汁。酱汁是特制的,亮晶晶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尝尝看。”山本刚说,声音很温和,比平时更加柔软,“这是今天最好的部位。”

      那贯寿司确实如山本刚所说,大小适中,饭团紧实,表面的金枪鱼肉色泽鲜亮,脂肪纹理如霜。

      森山真未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

      她的动作已经比一年前熟练许多,握筷的姿势不再那么僵硬,但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轻缓。她夹起寿司,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筷尖微微陷入饭团,但没有弄散。

      森山真未吃东西的时候不是像很多人那样一口吞下,而是咬了大约三分之一。

      她咀嚼,然后停顿了。

      山本武以为她会立刻说“好吃”,但她没有。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山本武开始担心是不是哪里不对——醋饭的酸度?山葵的量?鱼的新鲜度?

      山本刚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向她。

      店里很安静,只有街上的车声从门外隐约传来,还有冰箱低沉的嗡嗡声。角落里的小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只能听到模糊的人声。

      森山真未终于咽下了那口寿司。她抬起头,看着山本刚。料理台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光影。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异常明亮,像是含着水光,又像是反射着某种深沉的情绪。

      “很好吃。”森山真未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很认真,“鱼很新鲜。脂肪的甜味和醋饭的酸味,平衡得很好。”

      山本刚的眼睛弯了起来,那是山本武熟悉的、山本刚最开心的笑容。

      眼角皱纹堆叠,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大。那不是对待普通客人的礼貌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喜悦。

      “喜欢就好。”父山本刚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愉快,“来,再尝尝这个海胆。今天到的北海道海胆,很鲜甜。”

      那一晚,森山真未在竹寿司店坐了一个小时。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店里陆续来了几位熟客,看见他们坐在一起,都点头打招呼,然后在稍远的位置坐下,低声交谈,不打扰这边的氛围。

      森山真未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安静地听山本父子聊天。

      山本刚问起学校的训练,山本武说起最近的比赛,偶尔穿插一些店里的琐事、熟客的趣闻。她只是听着,偶尔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当山本刚捏了一贯山本武最喜欢的比目鱼鳍边肉后,同样先放在森山真未碟子里。她吃完后抬起头,看着山本刚,很轻地说:“这个……很特别。”

      山本刚笑了:“小武也最喜欢这个。每次都要留给他。”

      森山真未侧头看了山本武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点头:“嗯。很适合山本君。”

      那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山本武听懂了。他笑了:“因为油脂多,吃起来很满足,对吧?”

      “嗯。”森山真未点头,嘴角又扬起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时间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中缓缓流淌。墙上的时钟指针走过一格又一格。

      临走时,山本刚用油纸仔细包好一盒寿司,油纸包成方正的正方形,用细麻绳系了个精巧的蝴蝶递给森山真未:“带回去,明天可以当早餐。”

      山本武自然而然地送她到了店门口:“明天见。”

      “明天见。”森山真未朝他轻轻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夜色。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很快消失在街角。

      山本武站在店门口,望着空荡的街道。街灯在夜色中投下长长的光影,街道两旁的住家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窗帘后隐约能看见晃动的人影。

      他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但他抓不住那感觉的具体形状。

      是森山真未坚决的语气?还是她独自离开的背影?

      山本武摇摇头,转身回到店里。风铃声再次响起,山本刚正在收拾料理台,用湿布擦拭台面,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向刚进门的山本武。

      “真未呢?”

      “她说自己回去。”山本武在柜台前坐下,拿起父亲留给他的茶碗蒸。蛋羹还温着,表面平滑如镜,两粒青豆点缀其中。

      山本刚沉默了几秒,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湿布在台面上划出湿润的痕迹。他看向门外是漆黑的夜和零星的路灯,又看向山本武,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说:“那孩子,总是一个人吧。”

      山本武手里的勺子顿了顿。陶瓷勺子在碗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老爸也注意到了?”

      “嗯。”山本刚继续擦拭台面,动作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但声音很温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真未来店里吃饭一年了,从来不说家里的事。我问她‘妈妈喜欢吃什么’,她就沉默;问她‘家里还有人吗’,她就摇头;问她‘住在哪’,她就说‘附近’。”

      山本刚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山本武。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他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那孩子,很孤单吧。”山本刚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山本武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茶碗蒸,嫩黄色的蛋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淡淡的鲣鱼高汤的香气。

      他想起森山真未吃寿司时的神情,那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他想起她说的“便当很温暖”,想起她说“今天很开心”时的语气。

      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揪紧了,但那感觉不完全是难受,更像是一种……责任。

      对,责任。

      山本武想,如果森山真未很孤单,那他就陪着她。如果她没有地方可去,那他家就是她的地方。如果她没有人可以说话,那他就听她说。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决定,对山本武来说,这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看见有人需要帮助,就去帮助;看见有人孤单,就去陪伴。这是他从小被教导的道理,也是他性格里最基础的构成。

      “我会照顾她的。”山本武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她是我的朋友。”

      山本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很欣慰,山本武是他最骄傲的儿子。

      “嗯。”山本刚点头,继续手里的工作,“那就好。”

      那天晚上,山本武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夜声。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更远处是火车经过铁轨的隆隆声,低沉而遥远。

      不知怎的,山本武想起森山真未的眼睛,想起她吃寿司时的专注神情,想起她说“有山本君在,就很开心”时的语气。

      那些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盘旋,最后汇成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他会保护她。不管她从哪里来,不管她为什么总是孤单一人,不管那些说不清的异样感到底是什么。她是他的朋友,是他重要的日常的一部分。

      他会照顾她,带着她,不让她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山本武感到安心。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春夜的微风中沉入睡眠。

      窗外的街道上,夜风轻轻吹过,拂动路边的樱花树枝,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夜晚的并盛町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和更远处隐约可闻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悠长而寂寞,像在为这个夜晚哼唱轻柔的摇篮曲。

      “山本,接得好!”

      棒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入山本武的手套。他擦了把汗,看向场边。森山真未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记录本。见他看过来,她轻轻点头。

      中场休息时,山本武走到场边喝水。森山真未递上毛巾,然后翻开记录本。

      “今天的高飞球接杀,成功率是百分之八十五。”她轻声说。

      “真的?有进步!”山本武咧嘴笑了,凑过去看本子。

      森山真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山本武看见,她的耳尖微微泛红了。很小,很淡,但确实存在。

      训练结束,两人一起收拾器材。山本武把球一个个捡进球筐,森山真未跟在他身后,把散落的毛巾叠好。

      “森山。”山本武突然开口。

      “嗯?”

      “体育课的时候,有男生问我们是不是在交往。”

      森山真未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他。

      “山本君怎么回答的?”她轻声问。

      “我说我们是朋友啊。”山本武很自然地说,然后笑了,“本来就是嘛。森山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森山真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叠毛巾,“朋友。”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山本武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一丝什么,但他抓不住那是什么。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橙色。樱花开始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飘落。

      “森山。”山本武说。

      “嗯?”

      “你家里……”他犹豫了一下,“你家人,是做什么的?”

      森山真未的脚步顿了顿。她侧过头看他,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不记得了。”最后她说,声音很轻。

      “不记得了?”

      “嗯。不太记得了。”

      这个回答有点怪,但山本武想,也许是她不想说。他没再追问,只是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森山真未沉默地走着。花瓣落在她黑色的头发上,她没有拂去。

      “山本君,是个很温柔的人。”最后她说。

      “有吗?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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