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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森山真未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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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盛中学二年级的教室在四月晨光中显得格外敞亮。新粉刷过的墙壁透着淡淡的米白色，窗户玻璃被值日生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清晨柔和的阳光。
山本武背着略显沉重的棒球包走进二年A班，木制地板在脚下发出熟悉的轻微声响，他的目光掠过窗边的位置，脚步自然地朝那里走去。
森山真未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崭新的二年级校服，黑色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顺的光泽，正低头从书包里拿课本。
“森山！”山本武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亮，“又同班了，真巧。”
森山真未抬起头。她的动作总有一种特别的从容，不像大多数人听到自己名字时会猛地抬头，而是先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然后脖颈微微后仰，最后才将视线聚焦在山本武脸上。
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两秒，山本武已经习惯了这短暂的等待。
“早，山本君。”森山真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像雨滴落在叶片上。
“早！”山本武把棒球包塞进桌肚，金属球棒与木板碰撞发出闷响，“你看，纲吉也跟我们同班。”
山本武指向教室前排靠门的位置，泽田纲吉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的文具。橡皮滚到过道上，他弯腰去捡，额头又碰掉了半开的铅笔盒，几支铅笔噼里啪啦地撒了一地。教室里响起零星的轻笑，几个早到的同学投去善意的目光。
森山真未的目光随着山本武的手指移动。她的视线在纲吉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点头。她的点头动作也很特别，不是上下晃动，而是下巴微微下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像蜻蜓点水。
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山本，暑假作业最后一题……”
“啊，对了。”山本武很自然地转向森山真未，身体微微侧向她那边，“森山，数学作业借我们看下最后一题？”
森山真未没有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们面前。男生接过本子，低头看了解题步骤，然后抬头对森山真未说：“解法很清晰，谢谢。”
对话很自然，但山本武的思绪却不知为何发散起来。
刚刚，如果他不提森山真未，是不是前座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呢？
这个念头像水面的涟漪，刚泛起就消散了。
山本武将作业本递回去，指尖碰到森山真未的手指。她的手指总是很凉，即使在四月的早晨。他想，森山只是不太主动和人说话，这很正常。
“山本君。”森山真未轻声唤他。
“嗯？”
“你的书，拿反了。”
山本武低头，这才发现手里的国语课本上下颠倒。他笑着把书翻过来：“啊，没注意。”
森山真未看着他，眼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山本武看见了，因为他们已经认识一年多了，熟悉她脸上最细微的变化。他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暖意，像喝下山本刚熬的味噌汤。
一年了。从那个雨夜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年了。
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一些，透过玻璃窗洒在课桌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木质地板上。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交谈声、拉椅子的声音、书包拉链开合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熟悉的晨间背景音。
山本武从书包里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余光瞥见森山真未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摊开的国语课本上。她的坐姿笔直，肩背舒展，左手轻轻按着书页，右手握着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待上课铃响。
一切都和过去三百多个日子一样。
下课铃响起时，上午最后一节数学课刚好讲完一道复杂的函数题。老师放下粉笔，白色粉尘在阳光中缓缓飘落。教室里瞬间松弛下来，椅子的挪动声、交谈声、收拾课本的声音混成一片。
山本武合上课本，封面上的“数学”二字在阳光下有些反光。他转过头，很自然地看向森山真未。她刚刚把铅笔放回文具盒，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去老地方？”山本武问，一边将课本塞进桌肚。
森山真未点点头。
山本武记得那天，是去年夏末的一个阴天，放学时飘着小雨。他注意到森山真未连续五天都吃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红豆面包，包装纸是简单的透明塑料。
放学后，两人一起走出校门时，他随口问森山真未不吃便当吗。
森山真未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不会做。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粘在苍白的额头上。
第二天，山本武就从家里带了便当，说是山本刚做多了。
“给你！”他说得很随意。
森山真未看着便当袋，手悬在空中好几秒，手指微微弯曲，像想接又不敢接。她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是无法理解这个行为的含义。最后她接过，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午休，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从那天起，山本武开始经常多带便当，然后理所当然分享给森山真未。
两人走到教室后排，几个棒球部的队友已经拼好桌子，看到他们过来，自然地挪出空位。
“山本，这边！”
山本武拉着森山真未坐下。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打开便当盒，盖子内侧朝上放在一旁。今天山本刚准备了照烧鲑鱼、蔬菜天妇罗、腌萝卜，还有捏成小兔子形状的饭团。米饭上撒了少许黑芝麻，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哇，今天的便当好丰盛！”一个队友探头看了一眼，嘴里还嚼着自己的炸猪排。
山本武笑了笑，很自然地用筷子将便当分成两份，推到森山真未面前。
“我老爸今天做太多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陈述事实，“帮我吃一点？”
森山真未看着面前的便当盒盖。食物摆放得很整齐，鲑鱼肉朝一个方向，天妇罗按种类排列，饭团放在中间。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山本武多带的一双筷子。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山本武一边吃着自己的那份，一边和队友讨论下周的练习赛。
话题围绕着对方的投手特点、需要重点防守的打者、这几天的训练安排。说话间，他用余光注意着森山真未。
森山真未安静地吃着，她的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他脸上，不是在看他说话时的表情，就是在看他吃饭时的动作，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山本武注意到，森山真未吃得越来越慢了。
有时，她甚至不是真的在咀嚼，她的腮帮几乎不动，只是让食物在嘴里停留，然后很慢地咽下去。
午休过半时，山本武正在描述昨天训练时打出的一个高飞球，余光瞥见森山真未停下了筷子。她看着便当盒里剩下的半个饭团，表情有些出神。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森山真未的侧脸上，将她眼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那颗泪痣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小小的墨点。
“森山，吃饱了？”山本武问，暂时停下关于棒球的话题。
森山真未像是从某种思绪中被拉回现实。她眨了下眼，睫毛的阴影颤动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摇头。
“不是。”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午后的阳光里，“只是觉得……便当，很温暖。”
这个说法有点特别，但山本武没在意。他笑了笑，露出惯常的爽朗表情：“那就多吃点，下午还有课呢。饿着肚子可打不出好球。”
森山真未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森山真未刚好吃完最后一根鲑鱼丝。她将筷子并拢放在便当盒盖边缘，开始收拾。她用纸巾仔细擦拭盒盖，将上面几乎看不见的油渍擦干净，然后递还给山本武。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下午的课开始了。阳光在教室里缓慢移动，从东边的窗户移到西边。黑板上的粉笔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山本武在笔记上画了个小小的棒球，又在旁边画了球棒。
他侧过头，看见森山真未正低头记笔记，铅笔在纸上移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她的字迹工整清秀，一行行排列整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训练结束的傍晚，山本武和森山真未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街道上并排延伸。走过两个街口，山本武很自然地转向通往竹寿司店的方向。
“今天也来家里吃饭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
这是从国一就开始的习惯。山本武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带森山真未来家里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去年秋天，某个训练后的傍晚。
乌云从西边缓缓推来，先是遮住了太阳，然后吞没了整片天空。等到放学铃响，雨已经下得很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教室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颗小石子砸在玻璃上。
训练取消的通知通过广播传来，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山本武快速收拾好东西，将棒球包甩到肩上，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他们聚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气味，混着地板清洁剂和湿袜子的味道。
在楼梯口的转角，山本武遇见了森山真未。
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
“森山，没带伞吗？”山本武走过去。
森山真未转过头，看着他，轻轻摇头。
“忘了。”
山本武几乎没有思考，那句话就脱口而出：“那来我家吃饭吧。我老爸的店就在附近，雨这么大，你回去再做晚饭太麻烦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邀请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临时起意，而像是早就计划好的。但他确实没想过要请她回家吃饭。
至少没有刻意想过。只是看到她在雨中的侧影，看到她没有伞，看到她总是一个人，那句话就自己跑出来了。
森山真未看着他，表情有瞬间的凝滞。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的眼睛睁大了些，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雨光，显得异常明亮，像深潭表面泛起的涟漪。
“来嘛，我老爸手艺很好的。”山本武不等她回答，已经撑开伞。深蓝色的伞面弹开，发出“嘭”的一声轻响，雨水从伞沿滴落，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水。“而且你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等吧。”
森山真未迟疑了几秒，然后慢慢挪了一步，站到伞下。
两人走进雨幕。山本武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雨水打湿。他不在意，一路说着山本刚店里的事。
走到竹寿司店时，门口的暖帘在雨中轻轻飘动。山本武拉开店门，风铃声清脆响起。
“我回来了！老爸，我带朋友来吃饭。”
柜台后，山本刚正在处理鱼肉。他抬起头，看见山本武身后的森山真未，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
“欢迎欢迎，快进来，外面雨大。”
森山真未站在门口，微微躬身：“打扰了。”
“别客气，坐这儿。”山本刚指着柜台前的座位。
森山真未在山本武旁边的座位坐下。她坐得很端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山本武笑了，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
“别紧张，我老爸人很好的。”
森山真未侧头看他，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她的身体依然紧绷。
山本刚把第一贯寿司放在她面前时，她盯着看了很久，才拿起筷子。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夹起寿司的动作笨拙而生疏。她小口咬下，咀嚼，然后停顿了很长时间。最后她抬起头，看着山本刚，很轻地说：“很好吃。”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异常明亮，像是含着水光。
山本刚的眼睛弯了起来：“喜欢就好。来，再尝尝这个海胆。”
那一晚，森山真未在竹寿司店坐了一个小时。她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山本父子聊天，偶尔轻轻点头。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贯寿司都小口吃完，然后轻声说好吃。
临走时，雨还没停。山本刚用油纸包好一盒寿司，递给森山真未。
“带回去吃，以后常来。”
森山真未接过。她看着手里的油纸包，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抬起头，深深鞠躬。
“谢谢，非常好吃。”
走出店门，山本武撑开伞：“我送你回去吧，雨还没停。”
“不用了。”森山真未轻声说，但语气坚决，“我自己回去就好。”
“山本君。”她抬起头，屋檐下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谢谢你，今天很开心。”
她的语气太认真了，山本武说不出反驳的话。
“好吧，那路上小心。”
“嗯，明天见。”
森山真未朝他轻轻点头，转身走进雨幕。山本武站在店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街角。他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但那感觉很快就被店里的温暖灯光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