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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属于“森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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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山真未转来一周后,山本武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
她总是最早到教室的人之一。当山本武踩着晨练结束的铃声冲进教室时,她通常已经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课本或是窗外的天空。她的书包放在桌肚里,课本在桌上摆成整齐的一摞,文具盒放在右上角——每一天,都是完全相同的位置。
“早啊,森山。”山本武拉开椅子坐下,很自然地打招呼。
森山真未缓缓转过头。她的动作总有种微妙的延迟,像是需要时间确认声音的方向。那双纯黑的眼睛对上山本武的视线,停顿一秒,然后轻轻点头。
“早,山本君。”
她的回应很简短,但山本武注意到,每次回答,她都有很认真地看着他再做出回复。
下课时间,教室变得嘈杂。男生们聚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电视节目,女生们交换着新买的文具和八卦。山本武通常会和前后桌的男生聊天,或是讨论棒球部的训练安排。
但他的余光总会瞥见斜后方的森山真未。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不加入任何谈话,不主动找人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课本,或是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比划着什么。
山本武注意到,那些女生从不会邀请她一起。不会说“要不要过来聊天”,不会问“午休一起吃饭吗”,不会约她放学后去便利店。
就好像……她是个透明的摆设。
午休铃响时,这种透明感更加明显。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拿出便当,或是结伴前往小卖部。山本武通常和几个棒球部的同学一起吃,他们会在教室后排拼几张桌子,吵吵闹闹地分享各自的便当。
而森山真未总是独自一人。
她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便利店的三明治或饭团,小口小口地吃。她的吃相很文雅,每一口都咀嚼很久,视线通常落在窗外的操场,或是自己放在腿上的手。她不看手机,不听音乐,就只是安静地吃,安静地坐着。
山本武将便当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父亲今天准备了鲑鱼饭团和炸鸡块。他正要招呼旁边的同学,余光瞥见了森山真未。
山本武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森山。”他走到她桌边,“一个人吃多无聊,和我们一起吧。”
森山真未抬起头。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颗泪痣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墨。
“……不用了。”她轻声说,“我在这里就好。”
“别客气嘛!我们那边人多,热闹!”山本武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伸手拿起她桌上的三明治包装纸,“走吧,位置都给你留好了。”
森山真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和他身后的热闹之间移动,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她拿起三明治,跟着山本武走到教室后排。几个棒球部的队友已经拼好了桌子,正在吵吵闹闹地分享便当。看到山本武带着森山真未过来,他们的说话声突然停了。
“森山今天和我们一起吃。”山本武很自然地说,拉出一把空椅子,“坐这儿。”
森山真未坐下,双手捧着三明治,背挺得笔直。她微微低着头,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队友试探性地开口:“森山同学……是吧?转学过来还习惯吗?”
森山真未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在问话的队友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习惯。”她说,声音很轻。
“那就好!并中虽然小,但挺不错的!”队友说,然后像是完成了某种社交义务,迅速转向山本武,“对了山本,下午训练教练说要加练接杀,你手肘没问题吧?”
话题自然地转回了棒球。森山真未安静地坐着,她就那样坐着,背挺得笔直,小口吃着三明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黑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很美。山本武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不是那种张扬耀眼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易碎的、像是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美。特别是眼角那颗泪痣,给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增添了一丝生动的哀愁感。
可为什么……没人注意她呢?
整个午休,森山真未都没有插话,也不加入讨论,只是安静地听他们谈论的每一个话题。但山本武注意到,每当有人提到“训练”“比赛”“教练”这些词时,她的睫毛会轻微地颤动,像是很认真地在听。
午休结束时,山本武收拾好便当盒,对森山真未说:“明天也一起吃饭吧。”
森山真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闪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好。”她说。
棒球部的训练在每周一、三、五放学后。山本武是部里唯一的一年级正选,训练格外刻苦。他总是最早到球场,最晚离开,对着发球机挥棒五百次是每天的必修课。
周三的训练日,山本武正在练习接高飞球。他向后奔跑,抬头盯着空中下坠的白色小球,手套稳稳张开——
“山本!接得好!”教练在场边喊道。
山本武把球扔回给投手,擦了下汗。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铁丝网外的森山真未。
她背着书包,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目光穿过铁丝网,落在他身上。
山本武朝她挥了挥手。
森山真未轻轻点了点头,但没有动。她就那样站着,看着。
中场休息时,山本武小跑过去。
“森山,你来了怎么不进来?”他喘着气问。
“……不想打扰。”她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瓶运动饮料,递过来,“给你。”
山本武接过。瓶子是冰的,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谢谢!对了,你进来等吧,外面站着多累。”
“……可以吗?”
“当然!”
山本武领着她走进球场。几个队友看过来,目光在森山真未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自然地移开,继续讨论刚才的练习。就好像她是空气,或者是球场背景的一部分。
山本武把森山真未带到休息区的长椅旁。
“你就坐这儿吧,休息会儿。”他说。
森山真未坐下。她的坐姿一如既往的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把书包放在腿边,然后抬起头,看向球场。
下半场训练,山本武在守备时,余光不时瞥向休息区。森山真未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的目光大多数时间跟着他移动——他跑动时,她看着他;他接球时,她看着他;他和队友击掌时,她依然看着他。
那目光很安静,很专注,但山本武总觉得,那专注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贪婪,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训练结束后,山本武收拾好器材,擦着汗走回休息区。森山真未还坐在那里,保持着几乎没变过的姿势。
“等很久了吧?”他说,然后顿了顿,“对了,你回家是哪个方向?”
森山真未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来,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和山本君……同一个方向。”她轻声说。
“真的?那我们一起走!”
“……好。”
那天他们一起走出校门。夕阳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橙色,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山本武说着训练的事——今天打出了几个好球,教练说了什么,下周的练习赛要调整战术。森山真未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
走到第一个路口时,山本武自然地转向右。
“我家是这边。森山你呢?”
森山真未的脚步顿了顿。她看着右侧的街道,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也是这边。”
“那太好了!以后放学都可以一起走!”
山本武没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森山真未的视线极其短暂地扫了一眼左侧的街道——那是她原本该走的方向。但她很快收回视线,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着。山本武继续说着棒球的事,森山真未安静地听。路过便利店时,山本武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森山,你渴不渴?我请你喝饮料!”
“……不用。”
“别客气!就当谢谢你今天等我!”山本武跑进便利店,很快拿着两瓶运动饮料出来,递给她一瓶,“给。”
森山真未接过。她的手指碰触到瓶身,又碰触到山本武的手指。她的指尖冰凉。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对了,明天训练你还来吗?”
森山真未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光从侧面照来,把她眼角的那颗泪痣映得格外清晰。
“……来。”她说。
“那说定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山本武发现,森山真未对这条路似乎不太熟悉。她会在他转弯时稍微停顿,会在路过某些店铺时多看几眼,像是在记忆什么。
“森山是新搬来这附近的吗?”他问。
“……嗯。”
“那以后我带你多逛逛!这附近有很多不错的店,比如前面那家书店,老板人很好;还有转角的面包店,早上的菠萝包超好吃!”
森山真未听着,很轻地点头。
“好。”她说。
走到一个住宅区前,山本武停下脚步。
“我到家了。森山你呢?还要往前走吗?”
森山真未看向前方的街道。暮色渐深,路灯陆续亮起。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嗯。还要往前。”
“那明天见!路上小心!”
“明天见。”
山本武朝她挥挥手,转身走进家门前的巷子。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森山真未还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暖黄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脚边投出长长的影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山本武总觉得,那眼神里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他摇摇头,推开家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关上门后,森山真未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朝来的方向走去——不是继续往前,而是往回走,走回学校的方向,走回她原本该走的那条路。
她的脚步很轻,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个安静的幽灵。
五月中旬·逐渐重叠的轨迹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山本武和森山真未都一起回家。
山本武发现,森山真未的话依然很少,但她记得他说过的每一件事。他说过周三要加练,她会多等半小时;他说过喜欢某个牌子的运动饮料,她会提前买好冰镇的放在包里;他说过下周有数学小考,她会在午休时默默把自己的笔记推到他桌上。
“森山的笔记记得好详细啊。”一次午休,山本武看着她的笔记本感叹。
森山真未的笔记工整得不可思议。字迹清秀,排版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旁边还附有简单的图解和注释。
“……习惯了。”她轻声说。
“可以借我复印一下吗?我有些地方没听懂。”
“……嗯。”
森山真未把笔记本推过来。山本武接过时,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森山,你很紧张吗?”他问。
森山真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映着教室的灯光。
“……没有。”她说,然后顿了顿,“只是……第一次有人借我的笔记。”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平淡,但山本武的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
“以后我会经常借的。”他说,然后笑了,“因为森山的笔记最清楚了。”
森山真未低下头。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
很小,但山本武看见了。
棒球部的训练,森山真未几乎每天都来。她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做着同样的事——准备水和毛巾,帮忙捡滚到场边的球,把散落的器材收好。她做得很安静,很自然,渐渐地,队友们也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森山,毛巾!”
“森山,水还有吗?”
他们会这样喊她,而她总会安静地递上需要的东西。但山本武注意到,除非他主动把森山真未介绍进对话,否则队友们从不会主动找她说话。训练间隙的闲聊,没有人会转向她问“你觉得呢”;休息时的玩笑,没有人会期待她的反应。
就好像她是个会动的服务机器人,而不是一个人。
一次训练结束后,山本武和森山真未一起收拾器材。他把球一个个捡进球筐,她跟在他身后,把散落的毛巾叠好。
“森山。”山本武突然开口。
“嗯?”
“你……”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当棒球部的经理?”
森山真未的动作停下了。她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经……理?”
“对啊!经理要负责记录数据、整理器材、准备水和毛巾这些。”山本武说,语气认真起来,“我觉得森山很适合。你总是很细心,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而且,如果你当了经理,就是棒球部正式的一员了。我会很……开心。”
这句话他说得有些含糊,但森山真未听懂了。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叠好的毛巾。
“……我可以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不确定。
“当然可以!我去跟教练说,他一定会同意的!”
森山真未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过球场,扬起她黑色的长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好。”最后她说,抬起头,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他,“我想当。经理。”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让山本武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那就说定了!”他伸出手,“欢迎加入棒球部,森山经理!”
森山真未看着他的手,迟疑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和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谢谢。”她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山本君。”
那天回家的路上,山本武格外高兴。他说着当上经理后森山可以做的事。
可以参加部活会议,可以一起去外校比赛,可以有正式的部员名册。
森山真未安静地听着。走到那个熟悉的住宅区前,山本武停下脚步。
“我到家了。森山你……”
“我还要往前。”森山真未轻声说,然后顿了顿,“山本君。”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让我当经理。让我……一起回家。让我……”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说:“让我存在。”
这句话她说得很奇怪,但山本武没多想。他只是笑着摆摆手。
“不客气!那明天见!”
“明天见。”
山本武转身走进巷子。今天他没有回头,所以他没看见,森山真未在他身后站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身,走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栋废弃的旧屋。她走到屋后,在墙角的阴影里坐下。
夜色渐深,月光洒下来。森山真未抱着膝盖,嘴角轻微扬起。
那是一个微笑。
属于“森山真未”的,第二个微笑。